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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蹚洪沟
红红的太阳,在青年们身后的荒原大野上探出脑袋,一缕缕橙红色晨曦撒下来,照着生机勃勃的枯黄、深绿野草。粉红色的野麻花似一个个小吊钟悬垂在纤纤枝条上,似乎想摇醒这荒野的酣梦。羽状甘草在晨风中轻摆,连那铜钱大金灿灿的苦菜花也把自己那一线馨香献给这美丽的早晨。野斑鸠在远处的灌木丛里“咕咕咕”着,歌唱着充满生机的新晨。而他们前方的天际上,还印着半个淡蓝色的月亮!太阳,与月亮同辉!
黑刺林,是一片和沙枣树林有点像的灌木丛林,只是,比沙枣林矮小多了。
黑刺林,其实,它的刺并不黑,只是最初到三棵树的人给它起的名字。它比沙枣树要矮小,沙枣树的细刺、枝杆是酱红色的,而它的刺却是乳白色的,也有黑色的,叶子也是银灰绿的,只是比沙枣树叶更小。然而,它的果实酸梅,虽然不沙,也不甜,却酸得要命,一粒下去,准得打个寒战。即便这样,这帮小青年,仍然不停地皱着眉、咧着嘴地向嘴里丢。
这一粒粒圆溜溜、光滑滑的酸梅,不但,一抿一泡清凉凉的酸露,而且,它们实在太漂亮了!红的,像一滴滴血,一粒粒红宝石;黄的,似一颗颗椭圆形、橙色半透明耳坠子。
大家在林下小憩片刻,有的躺倒在草地上,从半空往嘴里丢酸梅粒,有的在林间嬉笑打闹着。更有那贪心的,怀里抱着一抱酸梅枝了,还在矮树边不停地折着。
过了黑刺林,在杂有铃铛刺、苦豆子、骆驼刺、骆驼草、红柳丛的沙地上,小心翼翼没走多久,一片一人多高、风中摇曳的紫穗芦苇出现在前方。
“前面那片芦苇那里,可能有水!”张克豪喊了一句,左肩背着半鼓尿素袋,他换下了长脚当了背夫,小跑着向前冲,右肩上黄绿色的旧书包、半旧墨绿军用水壶“听令哐啷”响着。
“哈哈,洪沟!有条洪沟,洪沟!”没等其他人回过神,张克豪魁梧的身影已在黄绿的芦苇丛里时隐时现了,几只白色水鸟“嘎嘎”叫着,从芦苇深处飞向天空。
大家精神为之一振,出来大半天了,秋老虎下,满脸的汗夹杂着沙子,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洗把脸了!
大队人马奔到时,张克豪已满脸水淋淋地出现在大家眼前,开心地指指身后这条突然出现、不见头尾的清澈洪沟:“大家可以洗把脸!别看水这么清,可是咸苦咸苦的,可不能喝!水,只能喝咱们自己带的!谁水壶里不多了,阿拉这里还多着呢,到时候别客气啊!”他举起手里掉了几块绿漆的水壶,“哗啦哗啦”晃了几下,仰着脖子猛灌了一口,这才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。突然,他记起什么似的,紧走几步,用手把自己的水壶嘴擦了擦,将水壶伸过王眉娥胸前,塞她边上的林茜草手里。
只见,这条四五十米宽、不见头尾、东西流向的清亮洪沟,清澈的水底游弋着一丛丛起舞的苍绿水草,一节节白草根,和一条条偶尔浮起在草叶间的半搾长小鱼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看样子,这条洪沟和连队桑树林后面、靠近十三连那片大沙包前面的那条洪沟差不多,水并不深,顶多没过大人膝盖,只不过,宽多了。
南北两岸清浅的水边,东一簇西一窝的半人高翠绿毛拉草迎风而舞,一只只棕黄色、蜡烛样、一搾长的毛拉默默地挺立在青叶间;右边一片高大茂密的半黄半绿芦苇在风中起伏,一些靠着岸边的芦苇倒伏在水面上,露出了雪白根节。沟畔上,杂生着三三两两的野麻、红柳丛,一串串粉红的野麻花、一穗穗紫红的红柳花,在风中点头微笑。
洪沟前方二三百米处,又是一片灌木丛生的沙荒地,沙荒地前面,则是一片灰绿色的沙枣林。
大家兴奋地,三步并两步,小跑到水边,“哗刺哗刺”地撩泼着清亮的水花,溅到自己的脸上、手臂上。几个小伙子甚至挽起裤腿,脱了鞋,“扑嗵扑嗵”在水里下开了饺子。
“咦,这水好一点也不深啊!才到阿拉腿肚子!”
“比咱们连队桑树地后面的那条大洪沟,大多了!”
“都中秋节了,就是塔里木河的水位也下降了,别说这些小洪沟了!”
“啊呀呀,凉快得来!适意得来!”
“小心,水底滑着呢!”
“当心点,小心水底的草根扎脚!比不得咱们桑林那边的洪沟底,这些年,早被大人、孩子们的脚丫子趟平了!”张克豪不断提醒着。
“哎,女同志们下水时,小心点脚底下啊,不要走有芦苇、毛拉草的地方!”简新国走到洪沟的半中腰,转身大声提醒道。
“我先下水,在前面带路!”张克豪说着,弯腰将两条裤腿卷到大腿处,左肩扛着灰旅行袋,右肩扛着半鼓的尿素袋,“扑嗵、扑嗵”,率先下水,洪沟的水在他膝盖上寸许,那健壮的两腿在水里如履平地,于是,头也不回笑道,“大家可以安全下水了,真的不太深!”
于是,几个小伙子陆陆续续下水,向沟对岸慢慢地,蹚去。
“谢谢,知道啦!”黑非洲、古丽唱歌般地答应着,也提着鞋子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一前一后相跟着,向水里走去。
剩下几个姑娘和老病号,还在水边洗脸、拢头发,就着清水,左照右照。
“可惜不能喝,阿拉水壶里额水,不多了!这才小半天呀!”
“没关系,刚才哈萨克不是说了,伊水壶里额水还蛮多嘛,到时候,阿拉喝伊壶里厢额就行了!”
“侬呀,人家就客气一下,侬就当真了?人家自噶也就一壶水!再说,侬没看到,伊已经把水壶给那个流鼠来精了!”
“叽嘎,侬小声点,侬叫人家流鼠来精!侬看看,人家那两个,离阿拉十米都不到!”
“本来就是妖精怪、流鼠来精嘛!人家都背了水壶、黄书包,就伊嫌照相时难看,都没带!人家眉眉额那个红黑细格子马桶包,一到照相额辰光,伊就抢着背,说是,照相时好看洋气!还有,那顶太阳帽,我原来以为是格流鼠来精额,没想到,也是人家眉眉额,倒变成伊额专用遮阳帽!一路上,还不是喊脚疼,就是嚷热得来!嗲兮兮娇滴滴得来,讨厌死啦!不就仗着自噶长得好看点,有啥了不起,拽啥拽嘛?!好像人人都得围着伊转才行,啊呸!我,就不瞭伊!”
“哈哈,我看侬是眼红人家!哈哈,侬额水壶、书包,我背好啦!”
“眼红个卵!水壶里没多少水了,书包里就一个空茶缸、半个包谷馍,刚才,在前面恰早饭,早就减轻不少了,有啥好背额呀!老病号,侬真要当雷锋,就该早早跳进水里厢,把人家哈萨克、简文教伊那尿素口袋抢过来背呀!”
“侬呀,真正狗咬吕洞宾,哈哈,我不说下去了——”
“咦咦咦——,哈萨克转回身了!”突然,叽嘎的眼睛直了,站起身,看着斜对面的水边,张克豪一把分别将灰旅行袋、尿素袋塞进快到岸边的长脚、白武德怀里,然后,转身“哗刺哗刺”地,大步向这边沟岸走来,和黑非洲、古丽擦肩而过时,还笑着叮嘱了她俩几句。
只见,满脸水淋淋的张克豪来到王眉娥、林茜草蹲着的沟边三米远地方停下,抹了一把脸,笑看着两人:“这条洪沟,别看现在的水不深,可沟底的杂草根挺多,我怕一不小心,划伤你们的腿脚。古丽从小在塔里木长大,没问题;黑非洲呀,就是个假小子!叽嘎那边,也有老病号照顾。这样吧,王排长,你稍微等一下,我一会儿就过来背你过去!”
“小草,来吧!先背你!”他笑看了林茜草一眼,朝着林茜草的方向紧走几步,转身朝她半蹲在水里,他那宽厚的肩背似一座敦实的铁塔小山。
“不用了,张排长,谢谢你!这水不深,我自己蹚!我,会小心水底草根的!张排长,你背着林林快走吧!”眉娥微笑道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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