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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云:新。几多悲欢合与分。难将就。又是一年春。
说回浮生当下,时二月二,正龙抬头日。因着丹景楼初一不开门,久宣无事,便往李侍郎府去,夜同宿未归。紫云生性是个浪荡的,他既来得,必不轻易放过,要教自个儿屁股尝尽妙趣才罢。二人日落就入房中,缠缠绵绵,时淫声迭起,时嬉笑低呓,直至深更方休。三个小厮在外,已然见怪不怪,天未亮时,紫云才阖眼不久,被芩生唤醒,登时苦透了脸,悔穿肚肠。奈何无法,只好搓着眼、揉着腰爬起身来,换上朝服,往久宣唇上恨恨咬了一口,才打着呵欠出门去也。
至日上三竿,久宣方起,隐约唇上乾痛,迷糊有知,似是遭个谁谁啃了口。久宣低低一笑,才要下床,就见芩生听得声响,走近门外问道:「蓝公子可是起了?」久宣应之,芩生即推门而入,却旋地「嗳呀」一声惊唤。久宣忙问怎了,芩生匆匆跑到柜前,此处一张交椅,椅前地上一袭衣袍。芩生拾起拍了拍,着急说道:「公子早些唤兰生挂起蓝公子衣衫来着,怎掉在此了?」
近日尚春寒,暖袍总归厚重些,说着芩生舒展开来,果见褶皱凌乱。久宣苦笑道:「本还道今日出城,无妨,我且回楼一趟就是,此去不远,皱些不碍事。」
芩生小心搁在椅上,回道:「蓝公子若不嫌,着公子一件去就好,下次来时再换回去。」久宣道:「我怎会嫌云卿?就怕他不应。」芩生已然敞开衣柜,偷笑道:「若是蓝公子穿了去的,他铁定应。」
久宣听言失笑,下床来戳了戳芩生脑门,低睨他道:「侍郎府三个,就属你鬼灵精。」芩生道:「招弟、开弟也利索着紧哩。」久宣白眼一翻,摆手道:「休提,那俩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,乾娘定是存心整我,才教双子来作『帮手』。」
二人说笑,久宣朝柜里看去,翻出件柔青大袖衫,芩生连道「好看」,久宣笑笑,却摇首道:「我可穿不得此服。」此乃儒服,然芩生不甚理解,挑了片刻,终还是为久宣披上那衫,系好索带,又退後两步端详。久宣风姿翩翩,霎时有了儒生模样,好一番文雅风骨,芩生佯叹道:「可惜、可惜。」久宣问道:「可惜甚麽?」芩生笑开答道:「可惜公子困身公事,见不着!」
说罢,又为久宣束发戴网,系上儒巾,收几分平日媚色,竟也十分俊秀清新。芩生又道紫云後院养了匹马,问久宣要否借去,好出城方便。久宣两袖一扬,飘飘垂垂,无奈笑道:「你倒说说,我如何骑得马?」
芩生想想也是,正要出去,却听久宣「噫」了声,只见他探手入柜,拿起一物,正乃那冒名顶替铜香球也,旁边还有个螺钿盒子。久宣好是奇怪,回首看看架上荷花团扇,不禁暗笑,心道:「还说丢了,净会瞎讲。」说罢踱到架前,系回扇柄低端处,才洗漱整衣。萩生奉来早饭,紫云知久宣早晨爱吃蒸角儿,着萩生做好几只素的,待他醒来再蒸。
萩生见久宣此般装扮,也恍惚半瞬,连声赞叹,还唤兰生来看。久宣一顿好笑,匆匆吃完打发了,又随芩生往後院去,试了几回,一身儒衫着实不便策马,只好作罢下来。
二人经跨院折回前庭,久宣随意打量,却见墙下几株瘦枝,问是甚麽,芩生答道:「乃小瓣鹿韭也,公子本洛阳人,自爱牡丹。说是此品瓣色微蓝染紫,好看极了,偏生养得数年,都开不出花儿来,恁是春时怎般小心滋培,也无效用。公子总归有些难过,既不愿多见,又不舍得弃,就移到此处来了。」
久宣惋惜叹道:「许是水土之故。」又望瘦枝,蓝紫牡丹不见,回心想来,自己与紫云相识,竟也快一年了。
随後久宣告辞,走出侍郎府外,才觉不妥。昨日来时,持了把月圆丝扇,眼下搭着一身儒生衫,着实怪异了些。久宣之前曾与阿梅约好,待龙抬头日,要来帮他做熏香,趁晴光甚好,便不耽搁,就这般去了。街前雇辆马车往东郊去,惯例行到半路,先唤停下,打发车夫折返回城,独个又走半许时辰,才到宅子所在。
阿梅应门,见他此番装束,也是微微一笑。久宣进门转身一圈,故意问道:「怎地?不好看麽?」阿梅笑着颔首,意为好看,久宣却佯作惊讶道:「当真不好看麽!」阿梅连忙摇头摆手,久宣持扇遮面,蹙眉道:「阿梅是说,我不好看极了。」阿梅一愕,教久宣捉弄得手足无措,久宣这才饶过,上下打量,却见阿梅挽起双袖,臂上、裤腿处处泥渍,忙问是在作甚。阿梅领他到西院,指向几株梅树根,已然除枝,又见泥土新翻,原来是在移梅。
移梅以二月为佳,雪寒未尽,晴空未曝,阿梅趁早动手,久宣到前恰恰栽好。阿梅在此近半载矣,因钟爱花木,平日清闲巧思秒想,将庭院整理得愈发雅致,连越王也总赞他。久宣见他一身脏污,着他先更衣去,未出几步,又唤住他问道:「阿梅,京畿之地、可养牡丹不可?」
阿梅回身颔首,又挑眉询问,以为是久宣想要牡丹。久宣忙道:「非也、非也,只是有一友人,府上牡丹栽不得法,不知何故。」说罢,又将芩生之言复述一回,阿梅听之轻笑,打手势请久宣稍等,转身回房。
不消一会,阿梅换得衣衫出来,手中持一纸,交予久宣。久宣将人拉近身来,坏笑问道:「可是阿梅独门锦囊妙计?」阿梅推了推他手,着他读去,只见纸上书云:「春分谷雨间,莫浇牡丹。」
久宣恍然,笑道:「原来如此,是他乱浇水了。」
有言百虫春苏,宅中人少,阿梅要制熏香,也是为熏虫用的,故前夜拣好香茅,昨儿已浸入酒蜜水,泡得一宿,还须火炒成香。此外又留了些茅叶,只待剪成小段,放在屋内各角落处。久宣同他裁好水中香茅,且先置墙下晾晾,转去裁剪乾叶,又取竹条细绳,分作几片,捆成香枝。二人做得数十个,已是个把时辰後了,取俩竹箢各装一半,分散布置,阿梅先去正厅,久宣则往东厢去。
才放好,走出庭中,暖阳当空甚是舒适,久宣搁下竹箢,执起圆扇,轻摇着仰首望去,却闻身後有脚步声,一人笑道:「哟,此乃谁人也?」久宣满心欢喜,回眸看去,越王竟也来了。
久宣快步相迎,却见越王负手背後,挑眉道:「啧啧,穿成这般,还道是阿梅带回来哪个情郎。」久宣展袖搂在越王颈後,凑近就要亲他,越王忍住笑意别开面去,白眼嗔道:「既着儒装,就收敛些!」久宣使坏道:「我若真是阿梅情郎,三郎何如?」越王哼笑,低声道:「那我先弄了他,再弄了你,把一双奸夫淫夫统统灭咯。」
嘴上一番,手里却已揽住久宣腰身,久宣笑道:「三郎醋儿吃得!」越王衔住他唇狠狠香过,才道:「怎麽不醋?你与阿梅约定,也不叫我!况且阿梅生得秀气,你又是个小浪妖精,我怎麽不醋?非但要醋,还要大醋特醋!」说罢又在久宣颈边啃了几口,才算解气,问道:「阿梅何在?」
话音刚落,就见阿梅自厅中出来,见了越王丝毫不诧,久宣倚着越王,抱臂道:「好个阿梅,王爷要来,你竟不告诉我!」
阿梅无奈摊手,越王笑笑,拾起久宣那竹箢,一齐分放香枝去也,罢了,阿梅便去炒香。久宣本要帮忙,却见阿梅摆了摆手,着他陪着越王,自顾自去了。越王看久宣这身儒士打扮,连连咂嘴,一把夺去他手中圆扇,摘了腰後折扇抛去。久宣接在手里,展扇轻摇,才真真算是风度翩翩一才子也。越王摇起圆扇,却听「叮当」一声,垂首看去,扇坠竟是三枚铜钱,倒不以为意,只朝久宣赞道:「这才齐活,好个才俊郎君。」
说罢牵着久宣四处走走,看庭中各色花木,踱到东院,池边石桌放着几支迎春,乃阿梅折来摘叶入药用。花叶未落,只先剪下朵朵嫩黄小卉,堆在桌上。越王拾起一朵,若有所思,久宣问之,才道:「衢州王府已建成了。」
要知越王乃是亲王,与先皇同母所出,封地远在江南衢州,只是留恋京师,不肯就藩罢了。衢州越王府早已落成,後又加修园林,今才完工,只是越王此时道来,怕有别意。久宣自听得他弦外之音,一时愕然,顿觉心头空空如,半晌,勉强笑道:「三郎可真是一年一样,去年方建好此地,今儿就想着南下。」
越王似有隐忧,却只轻声一叹,淡然应道:「我才不去。」久宣则道:「三郎若去,岂不是要将我心肝都想碎了?」越王搂过人来,捏一把腰、掐一把屁股,笑道:「我自要将此妖精一同收去,镇压在王府之内。」
久宣佯作不乐,白他一眼道:「我可不如小绀儿,做得那金丝雀,去王府做甚?」
越王不假思索,当即答道:「做王府管家如何?」久宣还待嗤笑,越王举起个巴掌,续道:「正五品官也。」
久宣一愕,眼珠一转笑问道:「这五品官俸禄如何?」越王收起拇指,仍举着四个指头,久宣正欣喜着,却听越王道:「每月四两银子。」当下笑容顿失,「唰」地收扇,瞪着一双桃花眼,不敢置信,扭着脸面逐字喝道:「四、两、银、子?」逗得越王乐不可支,连声大笑,任由久宣持扇打在身上,只搂紧不放,半晌才止住笑声,道:「朝廷俸禄我又改不得,你若在王府,我给你的、赏你的,还少得了?」
越王尚自摇扇,久宣瞧见扇下铜钱坠,陡地夺过扇来,高高扬起,嗔道:「越王爷这打赏,可大方得久宣不敢消受呐!」
三枚铜钱叮铃作响,越王一时想不起来,登时莫名其妙,转瞬才知,是去年打趣久宣给的,更是笑得前合後仰,伸手就要去抢。试问久宣哪里肯给?一手高举扇柄,一手推搡越王,越王则使力揪住那铜钱扇坠,趁机呵痒,两人拉拉扯扯,骤然一挣,忽地手中失力,就见一物划空而过。抬头望去,扇坠已不见踪影,只余柄尾半截红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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