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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慢慢的学校的人发现,连波的来头可能不小,因为经常有部队上的人开着小车来找他,最奇怪的是,自从连波来学校后,学校经常收到上头莫名下拨的经费,没告诉是什么钱,只知道是省里直拨,每次都是通知杨校长去县里领。连县教委的人都纳闷,一个小小的民办学校,怎么会被省厅直拨专属经费。
每次杨校长领了钱,就会购买大量的教学用具和给孩子们用的文具,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当地渔民的孩子,非常穷,杨校长希望能通过减少家长的负担多留住些学生,没有文化这些孩子将来就只能跟他们的父辈一样打渔为生。
连波心里当然是有数的,但他不作声。有钱拨下来是好事,学校太缺钱了,至于是因为什么拨的钱,他才懒得想。
很多的事他都不愿意去想,一想就失眠。
就如从枫桥山庄回市区的这个晚上,他睁眼到凌晨都毫无睡意,一个人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来回踱步。他举头望向天空,只见天上一轮圆月,衬着薄薄几缕淡云,那银白色的月光,照在地上仿如流淌的水银。院子里有株桂花树,月色下树影婆娑,散发着清淡的芬芳,只是那晚风颇有些寒意,吹得人发凛。
连波背着手仰望那轮明月,月光一丝一毫都照不进他的心,他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灰暗,就如这漫漫长夜,怎么也望不到天明。他本不是一个颓废的人,自母亲去世,他一直积极地活着,就像母亲教育他的那样,用爱和宽容对待周围的人。母亲知道他可能知晓一些事,非常的不放心,一再叮嘱他要放下怨恨,生活在阳光下,那样人生才有希望。而连波的确是知道些事的,自从无意中看到母亲的日记,他就什么都明白了,他的内心也挣扎了很久,那个过程非常痛苦,但最后他还是听从了母亲的劝告,因为母亲说,人生难得糊涂,能糊涂的时候就糊涂吧,太清醒只会受伤。
所以多年来,连波一直在装糊涂。
他对首长毕恭毕敬,亲如父子,是因为首长确实对他很好,偏爱他,宠溺他,慢慢的他也建立了感情,于是很多事他就不去想了。他知道母亲希望他过得开心,虽然母亲去世多年,但他知道母亲一直就在身边,慈爱地看着他,他不想让母亲难过。
任缪玉也一直没有跟儿子正面谈起过那些敏感的话题,也就是在去世的头几天,稍微跟连波点了下而已。
当时任缪玉已经很虚弱了,她患的是辱腺癌,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腿部,她无法走路只能靠轮椅。她原本可以活下去的,在发现自己患辱腺癌时,医生建议她做切除手术,遭到她的断然拒绝。因为她是舞蹈演员出身,一生追求完美,决不容许自己的身体残缺,哪怕是死,她也不要那样的残缺。樊世荣劝她做手术,周围的人也都劝,她就是置之不理,结果僵持了一段时间,癌细胞扩散了,最后只能是面临死亡。任缪玉对此似乎很坦然,她跟儿子说,人终归有一死,对于一个生活在回忆中的人来说,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,即如此她就更不会带着残缺死,她要带着最初的美好去地下见连晋池,也就是连波的爸爸。
任缪玉心里一直放不下对连晋池的思念,这也是她选择死亡的原因。她似乎还很高兴,那天连波去医院看她的时候,她笑着跟连波说:&ldo;就快看到你爸爸了,你有什么要跟爸爸说的吗?我可以帮你捎话……&rdo;
连波当时看着回光返照般的母亲,半晌无语。
从来没有人会像母亲那样,对死亡如此平静淡然,好像闭上眼睛的刹那不是死亡,是某种意义上的重生。她厌弃了这人世的一切,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另一个世界跟自己思念的人相守,当时的连波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这种思念,在推着母亲在医院的花园晒太阳时,他忍不住问母亲:&ldo;妈妈,你既然这么不开心,为什么嫁给他?&rdo;
&ldo;他&rdo;指的是樊世荣。
任缪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,笑了笑:&ldo;傻孩子,人这辈子,总是有情非得已的时候,没有谁可以完全照着自己的意思生活。不过妈妈不后悔,既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,就不会后悔。&rdo;
&ldo;为什么不后悔?他那样待你……&rdo;连波顿了下,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,&ldo;你都这样了,他还在外地开会。&rdo;
任缪玉马上说:&ldo;连波,你千万不要这么想,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了什么,不过这是我们大人的事,你是晚辈,你不要介入进来,这样对你不好。&rdo;
&ldo;可是妈妈,你究竟因为什么嫁给他?是为了什么,让你过得这样言不由衷?他对你一直不冷不热,我都感觉得出来,你会没感觉?&rdo;以连波当时的年纪,他不能理解母亲的委曲求全,不能理解母亲的忍气吞声,他心里有恨,有恨!
任缪玉当时虚弱地仰起脸,看着一手抚养大的儿子,泪眼婆娑:&ldo;孩子,无论是你,还是你爸爸,都是我活下去的理由,妈妈受再大的委屈也心甘情愿。&rdo;
&ldo;那个女人是谁?&rdo;连波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,他不要听这样软弱无力的话,他只想知道真相。
任缪玉断没有想到儿子问得这么直接,一下没了声音,愣愣地看着儿子。
&ldo;妈妈,告诉我,那个女人是谁?你跟首长因为她的照片大吵过,我都知道,就因为那张照片,首长至今都睡书房……&rdo;
&ldo;连波!&rdo;任缪玉惊惧万分地打断儿子,浑身不能自控地战栗起来,&ldo;这是我们大人的事,跟你没有关系,你好好读书就行了。&rdo;
&ldo;看到妈妈这么不幸福,我书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?&rdo;连波也叫起来,他当时站在藤廊的花架下,阳光透过花叶漏在他脸上,印出两道清晰的泪痕,&ldo;妈妈,妈妈,&rdo;他蹲下身子,将头埋在母亲的膝上,&ldo;儿子没用,让你这么不幸福,我们又不是没饭吃,为什么一定要寄人篱下?他不爱你,你还这么维护他,这究竟是为什么?一张照片就把你打入地狱,你凭什么能忍到现在?妈妈,告诉我为什么,为什么……&rdo;
任缪玉抚摸着儿子黑亮的头发,叹口气:&ldo;其实,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谁,我问过你常阿姨,她也不知道,很多人都不知道,妈妈又怎么会知道呢?&rdo;这么说着,任缪玉的眼底渗出泪水,她竟然还笑了笑,&ldo;但这无可厚非,因为妈妈心里也一直只有你爸爸,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心里有我呢?我们走到一起,本就不是因为爱情,我们都经历过各自的婚姻,没那么容易爱起来的。&rdo;
&ldo;那你为什么嫁给他?&rdo;连波仰起脸,再次问到这个问题。
&ldo;因为你呀,我想你在一个好点的环境中生活,接受最好的教育,何况我始终还是喜欢部队这个环境,我不希望你离开这个环境。&rdo;
&ldo;就为这个你委屈自己嫁给他?&rdo;连波霍地站起来,两只手握成拳头,嘴角剧烈地颤抖着,&ldo;如果不是他,爸爸怎么会临死都翻不了案,妈妈,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!你不能这么骗我,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……&rd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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