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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解珍随那老者入城,却被把门官喝住,心下先吃一惊,那老者急向前道:“这是我姑娘的兄弟,为他母亲心疼,特来城里替她赎些汤药的。”那员官道:“你这老儿常常出入,我难道不识得?老狗却来多口!只要那汉子自答。”解珍道:“小的原在万丈林里打猎,却不常来城里,此番端得是母亲心疼病举发,整夜声唤,看看待死,方来城里寻医赎药,求大哥怜老人则个!”那员官光着眼只看他,却道:“你叉上挑得是什么?”解珍却精细,晓得他意思,便道:“是些野味,将来城里卖,若是大哥要尝些,便不妨将了去。”那员官与把门的几个都笑起来,道:“这厮倒乖觉!既如此,你把那山鸡留下,剩下的将了去城里卖。”解珍道:“深谢大哥,容当后报。”钢叉上解下山鸡,那员官早接了去,却放解珍与那老者入城来。
两个一径走到僻静去处,那老者道:“看是甚么?这厮们便如此害人,我须今日领了女儿出去,再不受这些禽兽们的气!”解珍道:“多感老丈,这等地方端是居不得,却是今日出城最好。俺也要去赎药与母亲医治,便与老丈别过了。”那老者向解珍讨了出城的常例,自去了。解珍见他走远,自家却挑了野味,在城里走一回,胡乱将来卖了,却寻觅下官府、军营并牢狱的去处,都暗做下记号。看看天色暗下来,自寻一处药王庙歇了,那庙祝却不知去了那里,却喜无人聒噪。
第二日中午,解珍来街上闲走,却见街上冷清,大半店铺都关门闭户,不由得心里暗叹,便寻一家小酒肆坐了,要两角酒并些案饭,自坐了吃,却听临座说道:“早间张知州领大队军马去隐龙山征剿强人,我兄弟也被征了去,却不知此去如何?”另一个道;“这厮只合欺压良善,却怎奈何得那些强人?怕是去得回不得,你兄弟若乖觉,早些扯撒了倒好。”先前的道:“你禁声些!若是吃那些快手听去了,生生坑陷了你一家,连我也须吃挂落。”那一个道:“眼见得一城都七颠八倒,离死不远,我却怕个鸟?若是强人来时,我自应他,只要除了这些滥污禽兽!”先前的见他醉了,口里只是骂,却慌了,忙会了钞,扯了那人自去。
解珍听了却笑,胡乱吃了酒食,丢些碎银子在桌上,又起身来街上闲走。却听那边大乱。解珍见两个公差从条小巷里奔出来,面目都是肿的,接着又一个奔出来,却跌一交。后面一个长大汉子赶上,踏上一步,拽起拳头只是打,打得那公差杀猪也似叫唤。那汉子喝道:“朗朗乾坤,清平世界,偏有你们这些贼来害人!勒索什么助军钱,拿不出时便要强奸人家妻子,既教老子撞着了,便将你们这些禽兽来结果了!”围着的只是来看,并无个劝的,多有叫好的。那汉子打发了性,将那公差扯起,去路边石上只一磕,那公差怎样?未见手足扯动,先自脑浆迸裂,做些白的红的都流出来。围着看的发声喊,怕将来连累,都四散躲了。那汉子啐一口,还待去赶那两个公差去打时,却有一个汉子扯住便走,早奔进那小巷里去。
两个汉子七拐八绕,眼见离那街上远了,方停下步来,那个扯得却埋怨先前汉子道:“你还是这般脾气,又这般做出来。如今打死了公差,这城里必要来搜捕我们,这里却如何再有梁山给我们投奔?”那汉子忿忿道:“这等禽兽,如何教人忍得?杨雄哥哥,偏你能看得下去?若不把来打死时,岂不要气破了俺胸膛?”那个扯的道:“石秀兄弟,我也看不得,只是杀人须杀彻,救人须到底,今我们杀了那公差,那人家须受官家追迫,将凶犯踪迹来这一家身上逼问,岂不是更害了他们?须另想个法子才好。”石秀道:“眼见这些爪牙杀了百个也不解气,直今夜去杀了张蒙方那滥污禽兽,教这些贼都吃一惊!”杨雄便道:“只是吃张蒙方今早引军去了,军营里却不好下手,便杀了也难脱身。”石秀道:“他也须有妻小,便今夜都来杀了,倒教那禽兽痛断心肺。”两个便在那里商量如何下手。忽得一人在背后道:“好啊,朗朗乾坤,清平世界,你两个却在这里商量如何灭人满门,我已出首了!”
这两个便惊,石秀早拔出刀来,待去剁时,解珍早笑着转出来,叫道:“杨雄哥哥,石秀兄弟,却是打抱不平得好哩!”这两个看见,皆不胜之喜,都道:“你如何在这里?却是唬杀我们也!”解珍却笑,因把逢了宋江、李逵,先取了隐龙山作基业,今要来打城做内应诸般事都说了。这两个越听越喜,道:“便是我们折在昱岭关,为无常收我们不得,便一径走在这里,且做屠宰生意。为张蒙方这禽兽来了,官差每日搅扰,因此收了幌子不做。今日烦恼间出来喝酒,却遇上这桩事耐不得,因此上挺身出来。既是宋江哥哥重新聚义时,便随他再做一回!”解珍道:“却是宋江哥哥明日夜里来打城,我们便可接应,放火的药头我放在药王庙里了,我们今夜便可在那庙中歇,只等明夜放火大闹罢了。”三人一径来到那庙里,解珍便去神像后取药头出来与二人看,却吃一惊,那药头早无影无踪,当下呆住,作声不得。杨雄、石秀却笑,解珍心慌道:“既是药头吃人拿了去,原也不打紧,只怕走了风声误了哥哥大事,你两个却如何只是个笑?”石秀笑道:“解珍哥哥你莫心慌,我们自知道何人拿了去,你道这里主人是谁?”解珍道:“这里眼见得是荒了的药王庙,并无庙祝,却是何人占据?莫要急杀俺也!”石秀笑道:“哥哥莫急,我们自唤他出来,便是梁山上第一惯做贼的鼓上蚤是也!”解珍听了大喜,那边柱子上早溜下一个鲜眼黑瘦汉子来,叫道:“好啊,你们却卖我,好没兄弟情义!”解珍道:“时迁兄弟,你好手段也!”时迁笑道:“昨日我出去打些夜食,今日回来,却见庙里许多事物都动了位置,因疑心便寻出这药头来,只是没猜疑处。却想不到是哥哥来放火,却不是断俺的衣食道路?”解珍笑道:“原忘了你是梁山上第一惯放火的,只是这番没寻你处,宋公明才差我来,却是这回任你点他多少处火头!”时迁道:“我方去张蒙方那里弄得好大一串珠子,只愁没还他人情处,既如此,送他一把火罢了!”几人都笑,时迁道:“俺自来这阴间,只是东西游荡,却喜数月前撞着这两个屠宰户,俺耐不得那血腥气,只是做这本行,却也自在,只在这城里闲耍几回,闲来却去扰他们杯酒喝。却是方才在庙后烧得一只鸡,并一葫芦酒在此,正好请解家哥哥!”解珍道:“只须你不是去偷得张蒙方的报晓鸡罢了,他却来向你要一百两银子时,你须没讨处。”几人大笑,席地坐了,撕那鸡吃,饮一回酒,因又商量放火事宜。
时迁道:“放火的事自是我做,张蒙方家里一把火,城楼上也放一把,军营里马场草料堆上也与他一把,这三把火都是我的。”杨雄道:“我与石秀兄弟杀倒把门军士,去接应宋公明哥哥军马入来。”解珍道:“事情便你们都抢去了,我却如何见功?我思量起来,张蒙方这厮害得人却多,都下在牢里,我到时去杀了看守,放出这些受冤屈的,教他们各处呐喊,这些人必来出死力。”几个道:“便是如此最好。”因此计议定了。
却说宋江自解珍去后,隔一日与解宝领六百军马,却抄小路往罗海州去。关上自有杜迁、宋万等守把,多备擂木滚石,提调小喽罗日夜分班提备,把守得铁桶相似,都按宋江交待的计策预备行事。却是过得两日,张蒙方催攒军马水陆杀到,安下寨子,却先教陆上军马来打关,关上只把弩箭雨点般射下去,又将擂木滚石滚下,那军马攻了半日,折伤有二三百人,却怎上得关来?看看天色将晚,张蒙方没奈何收军马回寨。第二日,张蒙方一面教军马来前面打关,却另教一员首将引五百军兵坐船从水路去,要抄出隐龙山寨之后,放起号炮,两下进兵,夹攻贼人。
那员首将引了军马,将拘刷来的船只大小总有五六十只,也有撑的,也有摇的,却从水路上来。看看有一二十里水路,前面却是一条狭港,两边芦洲限住,望不尽的尽是青苇子荡。首将要干功劳,只教船只进去,次第到得中间,忽地一声唿哨,苇子荡中忽突出五条小船来,那船上早堆了芦苇干柴,又浇了油,火烧得毕剥响,只管往官军船队里冲将来。这些军卒早慌了,便将弓箭来射,又使枪来戳,却是船上并无一个人,怎济得事?这港又狭,并没回避处,五六十只官船都屯塞在一起,却怎生避让?恰又是顺风,早有一半船都刮刮杂杂的烧起来。这些军卒只叫得苦,待往前夺路时,冲到港口处,又只叫得声苦,却早有一条大粗索横着,那船只都拦住了。有不怕死的军卒上前砍索时,一棒锣响,两边青苇荡中早钻出五六十只小船,将弩箭、灰瓶、炮子雨点般打射来,把船上军卒都打下水里去,并无半个逃得性命。首将只叫得苦,自家船上早也烧起来,没奈何跳下一只小船,就火船夹缝里摇着走,看看还剩得十三四只船,百十个军卒,要尽力去挣扎活命。却是行不远,青苇子荡中号炮又响,早有无数小船从芦荡里冲出,围裹将来。那首将待挣扎时,早被个大汉跳上船来,一枪搠下水里去,就取了首级,那大汉喝道:“降者免死!”众军卒哪里还敢厮杀,尽数把来活捉了,先前跳下水里的军卒一半被箭射死,一半被早伏在水里的小喽罗杀了,并无一个逃得回去。那大汉却是朱贵,早伏兵于此,只有三百人,尽是挑选的水势精熟的小喽罗,又预先伏下阵势,因此上赢得轻易。
张蒙方却只教军马虚打关隘,将大队排布在关前,只待水路上军马绕出后方,放起号炮来时,这边再乘乱夹攻取关。关上杜迁、宋万也只等水路消息,却是两下各自虚声呐喊,相持了一日,张蒙方只等不得号炮响,心上惊疑不定,看看天又晚了,只得将军马收回寨去。却是自家心里纳闷,看看一更时分,忽然伏路的小军来报拿了一个奸细,张蒙方心下大喜,忙教推来拷问。小军把那汉子拥来,那汉子不慌不忙,立而不跪。张蒙方大怒,道:“你今来作细作被拿了,是千刀万剐的罪过,兀自对本官如此无礼,与我推出去细细的割这厮!”那汉子被小军推出去,却是笑声不绝,叫道:“我家头领识错了人,差我好心来献关,反遭这般下场,罢了,罢了!”张蒙方惊疑,便叫再推回来问,那汉子犟着脸却不做声,张蒙方便叫人与他松了绑缚,道:“那好汉,若是你果来献关时,我自错怪了你。你可把事情说来,若是取得关,灭得这伙强人时,本官重重赏你。”那汉子闻得有赏,方躬身唱个大喏,道:“小人羊五,却是这山上杜迁头领的心腹人。杜迁头领原与王伦头领过得好,奈何被朱贵那厮害了,勾结宋江夺了山寨,杜迁头领没奈何,只得随顺了。宋江那厮得了山寨后,只是饮酒淫戏,十分横暴,整日将山上旧人把来耻辱。因此杜迁头领十分怀恨,要杀了宋江这伙贼人,只是孤掌难鸣。宋江那厮又有李逵保护,不离左右,此贼有万夫不当之勇,因此上不敢下手。今日幸得大人领军至此,我家头领十分喜悦,特差小人前来表投顺之意,将此关今夜来献与大人。”张蒙方听得大喜,却喝道:“你分明来诈欺我,既是本官领军已来了这多时,如何不即时来献了,却过两日才来?”那汉子呵呵冷笑道:“大人如何这般多心!这两日宋江那厮亲自在关上把守,我家头领如何能行得事?便是大人也做不得。”张蒙方道:“那你又此时来?”那汉子道:“便是今日大人差军马水路里去打山寨,却尽数覆灭了,一个也不得回去,宋江大喜,叫了许多头目大寨里饮酒淫戏,庆贺战胜,却教我家头领看守关栅,因此有此空闲,把来献关,若明日时,又有别的贼头在关上,却再献不得。”张蒙方听得水路里军马覆灭了,此时方知端地,只是暗地里叫苦,且喜贼人内哄,有此机会,不由得大喜,道:“既是你们知机,来弃暗投明,待取了山寨擒得众贼时,我重重赏你们,也与你们官来做。”那汉子大喜,忙来拜谢了,张蒙方道:“既如此,事不宜迟,我点起军马,你可密地引我去。”那汉子道:“杜迁头领早已安排妥当,专候大人,大人即可前去。”
张蒙方教个偏将并余下的六七百人守住寨栅,自点起一千五百军马,人衔枚,马勒口,暗暗往关上来。却见关上黑沉沉的,只有一盏红灯在风里摇,羊五道:“大人可将三盏红灯点起,杜迁头领自会开关,放大军入关里去。”张蒙方便教点起三盏红灯,果然过不多时候,那吊桥放下来,关门也吱呀呀的开启。张蒙方大喜,便叫军马大刀阔斧杀入里去,不要放过一个贼人。那军马都奔进关里,却是苦也,前面早挖下深壕陷阱,黑地里众人看不见,层层叠叠都陷进去,前面便惊觉了,后面人马走发了,也推拥将陷阱里去。待张蒙方省得收勒时,早有当先的两员首将并七八百军马陷进去。张蒙方叫得苦时,关上早丢下火炮来,地下干柴又着起来,烧得众军马没个躲处,两边又突出两队精兵,大刀阔斧的赶杀这败残军马。张蒙方却省得,回马便走,早有一个黑大汉精赤着上身,抡两把板斧,火光影中滚将来。却得张蒙方身后那员首将来挡住,李逵忿怒,将斧隔过长枪,早抢到那首将马前,一斧将马脚砍断,那首将从马上颠下来,被李逵一斧将头砍做两个。张蒙方拨马急走,只听得身后一片哭喊声滚来,却是关里小喽罗只把长枪乱戳,尽把官军戳死在陷阱里。
张蒙方身边剩不得三五十人,奔走回寨,却是未到得寨边,寨里又一片杀声滚起来,有数百小喽罗在寨里赶杀,早夺了寨子。张蒙方苦也叫不得,回马只是落荒而走,连寨里逃出来的总不过百十个败残兵卒,随在马后,逃得性命回罗海州城去了。却是梁山好汉大胜,水上是朱贵的功劳,此后却差马六来诈降,引张蒙方入关里去,此后关内关外一齐赶杀,关内是杜迁、宋万的功劳,关外是李逵的功劳。朱贵引得胜小喽罗自水路上来,同时劫了寨子,尽夺了一应军资钱粮。因此不两日间,将不到一千小喽罗,倾了张蒙方三千军马,自家死伤只有几十个,却不是一场完胜?这个首尾,却是宋江先定下的计策。
话说解珍随那老者入城,却被把门官喝住,心下先吃一惊,那老者急向前道:“这是我姑娘的兄弟,为他母亲心疼,特来城里替她赎些汤药的。”那员官道:“你这老儿常常出入,我难道不识得?老狗却来多口!只要那汉子自答。”解珍道:“小的原在万丈林里打猎,却不常来城里,此番端得是母亲心疼病举发,整夜声唤,看看待死,方来城里寻医赎药,求大哥怜老人则个!”那员官光着眼只看他,却道:“你叉上挑得是什么?”解珍却精细,晓得他意思,便道:“是些野味,将来城里卖,若是大哥要尝些,便不妨将了去。”那员官与把门的几个都笑起来,道:“这厮倒乖觉!既如此,你把那山鸡留下,剩下的将了去城里卖。”解珍道:“深谢大哥,容当后报。”钢叉上解下山鸡,那员官早接了去,却放解珍与那老者入城来。
两个一径走到僻静去处,那老者道:“看是甚么?这厮们便如此害人,我须今日领了女儿出去,再不受这些禽兽们的气!”解珍道:“多感老丈,这等地方端是居不得,却是今日出城最好。俺也要去赎药与母亲医治,便与老丈别过了。”那老者向解珍讨了出城的常例,自去了。解珍见他走远,自家却挑了野味,在城里走一回,胡乱将来卖了,却寻觅下官府、军营并牢狱的去处,都暗做下记号。看看天色暗下来,自寻一处药王庙歇了,那庙祝却不知去了那里,却喜无人聒噪。
第二日中午,解珍来街上闲走,却见街上冷清,大半店铺都关门闭户,不由得心里暗叹,便寻一家小酒肆坐了,要两角酒并些案饭,自坐了吃,却听临座说道:“早间张知州领大队军马去隐龙山征剿强人,我兄弟也被征了去,却不知此去如何?”另一个道;“这厮只合欺压良善,却怎奈何得那些强人?怕是去得回不得,你兄弟若乖觉,早些扯撒了倒好。”先前的道:“你禁声些!若是吃那些快手听去了,生生坑陷了你一家,连我也须吃挂落。”那一个道:“眼见得一城都七颠八倒,离死不远,我却怕个鸟?若是强人来时,我自应他,只要除了这些滥污禽兽!”先前的见他醉了,口里只是骂,却慌了,忙会了钞,扯了那人自去。
解珍听了却笑,胡乱吃了酒食,丢些碎银子在桌上,又起身来街上闲走。却听那边大乱。解珍见两个公差从条小巷里奔出来,面目都是肿的,接着又一个奔出来,却跌一交。后面一个长大汉子赶上,踏上一步,拽起拳头只是打,打得那公差杀猪也似叫唤。那汉子喝道:“朗朗乾坤,清平世界,偏有你们这些贼来害人!勒索什么助军钱,拿不出时便要强奸人家妻子,既教老子撞着了,便将你们这些禽兽来结果了!”围着的只是来看,并无个劝的,多有叫好的。那汉子打发了性,将那公差扯起,去路边石上只一磕,那公差怎样?未见手足扯动,先自脑浆迸裂,做些白的红的都流出来。围着看的发声喊,怕将来连累,都四散躲了。那汉子啐一口,还待去赶那两个公差去打时,却有一个汉子扯住便走,早奔进那小巷里去。
两个汉子七拐八绕,眼见离那街上远了,方停下步来,那个扯得却埋怨先前汉子道:“你还是这般脾气,又这般做出来。如今打死了公差,这城里必要来搜捕我们,这里却如何再有梁山给我们投奔?”那汉子忿忿道:“这等禽兽,如何教人忍得?杨雄哥哥,偏你能看得下去?若不把来打死时,岂不要气破了俺胸膛?”那个扯的道:“石秀兄弟,我也看不得,只是杀人须杀彻,救人须到底,今我们杀了那公差,那人家须受官家追迫,将凶犯踪迹来这一家身上逼问,岂不是更害了他们?须另想个法子才好。”石秀道:“眼见这些爪牙杀了百个也不解气,直今夜去杀了张蒙方那滥污禽兽,教这些贼都吃一惊!”杨雄便道:“只是吃张蒙方今早引军去了,军营里却不好下手,便杀了也难脱身。”石秀道:“他也须有妻小,便今夜都来杀了,倒教那禽兽痛断心肺。”两个便在那里商量如何下手。忽得一人在背后道:“好啊,朗朗乾坤,清平世界,你两个却在这里商量如何灭人满门,我已出首了!”
这两个便惊,石秀早拔出刀来,待去剁时,解珍早笑着转出来,叫道:“杨雄哥哥,石秀兄弟,却是打抱不平得好哩!”这两个看见,皆不胜之喜,都道:“你如何在这里?却是唬杀我们也!”解珍却笑,因把逢了宋江、李逵,先取了隐龙山作基业,今要来打城做内应诸般事都说了。这两个越听越喜,道:“便是我们折在昱岭关,为无常收我们不得,便一径走在这里,且做屠宰生意。为张蒙方这禽兽来了,官差每日搅扰,因此收了幌子不做。今日烦恼间出来喝酒,却遇上这桩事耐不得,因此上挺身出来。既是宋江哥哥重新聚义时,便随他再做一回!”解珍道:“却是宋江哥哥明日夜里来打城,我们便可接应,放火的药头我放在药王庙里了,我们今夜便可在那庙中歇,只等明夜放火大闹罢了。”三人一径来到那庙里,解珍便去神像后取药头出来与二人看,却吃一惊,那药头早无影无踪,当下呆住,作声不得。杨雄、石秀却笑,解珍心慌道:“既是药头吃人拿了去,原也不打紧,只怕走了风声误了哥哥大事,你两个却如何只是个笑?”石秀笑道:“解珍哥哥你莫心慌,我们自知道何人拿了去,你道这里主人是谁?”解珍道:“这里眼见得是荒了的药王庙,并无庙祝,却是何人占据?莫要急杀俺也!”石秀笑道:“哥哥莫急,我们自唤他出来,便是梁山上第一惯做贼的鼓上蚤是也!”解珍听了大喜,那边柱子上早溜下一个鲜眼黑瘦汉子来,叫道:“好啊,你们却卖我,好没兄弟情义!”解珍道:“时迁兄弟,你好手段也!”时迁笑道:“昨日我出去打些夜食,今日回来,却见庙里许多事物都动了位置,因疑心便寻出这药头来,只是没猜疑处。却想不到是哥哥来放火,却不是断俺的衣食道路?”解珍笑道:“原忘了你是梁山上第一惯放火的,只是这番没寻你处,宋公明才差我来,却是这回任你点他多少处火头!”时迁道:“我方去张蒙方那里弄得好大一串珠子,只愁没还他人情处,既如此,送他一把火罢了!”几人都笑,时迁道:“俺自来这阴间,只是东西游荡,却喜数月前撞着这两个屠宰户,俺耐不得那血腥气,只是做这本行,却也自在,只在这城里闲耍几回,闲来却去扰他们杯酒喝。却是方才在庙后烧得一只鸡,并一葫芦酒在此,正好请解家哥哥!”解珍道:“只须你不是去偷得张蒙方的报晓鸡罢了,他却来向你要一百两银子时,你须没讨处。”几人大笑,席地坐了,撕那鸡吃,饮一回酒,因又商量放火事宜。
时迁道:“放火的事自是我做,张蒙方家里一把火,城楼上也放一把,军营里马场草料堆上也与他一把,这三把火都是我的。”杨雄道:“我与石秀兄弟杀倒把门军士,去接应宋公明哥哥军马入来。”解珍道:“事情便你们都抢去了,我却如何见功?我思量起来,张蒙方这厮害得人却多,都下在牢里,我到时去杀了看守,放出这些受冤屈的,教他们各处呐喊,这些人必来出死力。”几个道:“便是如此最好。”因此计议定了。
却说宋江自解珍去后,隔一日与解宝领六百军马,却抄小路往罗海州去。关上自有杜迁、宋万等守把,多备擂木滚石,提调小喽罗日夜分班提备,把守得铁桶相似,都按宋江交待的计策预备行事。却是过得两日,张蒙方催攒军马水陆杀到,安下寨子,却先教陆上军马来打关,关上只把弩箭雨点般射下去,又将擂木滚石滚下,那军马攻了半日,折伤有二三百人,却怎上得关来?看看天色将晚,张蒙方没奈何收军马回寨。第二日,张蒙方一面教军马来前面打关,却另教一员首将引五百军兵坐船从水路去,要抄出隐龙山寨之后,放起号炮,两下进兵,夹攻贼人。
那员首将引了军马,将拘刷来的船只大小总有五六十只,也有撑的,也有摇的,却从水路上来。看看有一二十里水路,前面却是一条狭港,两边芦洲限住,望不尽的尽是青苇子荡。首将要干功劳,只教船只进去,次第到得中间,忽地一声唿哨,苇子荡中忽突出五条小船来,那船上早堆了芦苇干柴,又浇了油,火烧得毕剥响,只管往官军船队里冲将来。这些军卒早慌了,便将弓箭来射,又使枪来戳,却是船上并无一个人,怎济得事?这港又狭,并没回避处,五六十只官船都屯塞在一起,却怎生避让?恰又是顺风,早有一半船都刮刮杂杂的烧起来。这些军卒只叫得苦,待往前夺路时,冲到港口处,又只叫得声苦,却早有一条大粗索横着,那船只都拦住了。有不怕死的军卒上前砍索时,一棒锣响,两边青苇荡中早钻出五六十只小船,将弩箭、灰瓶、炮子雨点般打射来,把船上军卒都打下水里去,并无半个逃得性命。首将只叫得苦,自家船上早也烧起来,没奈何跳下一只小船,就火船夹缝里摇着走,看看还剩得十三四只船,百十个军卒,要尽力去挣扎活命。却是行不远,青苇子荡中号炮又响,早有无数小船从芦荡里冲出,围裹将来。那首将待挣扎时,早被个大汉跳上船来,一枪搠下水里去,就取了首级,那大汉喝道:“降者免死!”众军卒哪里还敢厮杀,尽数把来活捉了,先前跳下水里的军卒一半被箭射死,一半被早伏在水里的小喽罗杀了,并无一个逃得回去。那大汉却是朱贵,早伏兵于此,只有三百人,尽是挑选的水势精熟的小喽罗,又预先伏下阵势,因此上赢得轻易。
张蒙方却只教军马虚打关隘,将大队排布在关前,只待水路上军马绕出后方,放起号炮来时,这边再乘乱夹攻取关。关上杜迁、宋万也只等水路消息,却是两下各自虚声呐喊,相持了一日,张蒙方只等不得号炮响,心上惊疑不定,看看天又晚了,只得将军马收回寨去。却是自家心里纳闷,看看一更时分,忽然伏路的小军来报拿了一个奸细,张蒙方心下大喜,忙教推来拷问。小军把那汉子拥来,那汉子不慌不忙,立而不跪。张蒙方大怒,道:“你今来作细作被拿了,是千刀万剐的罪过,兀自对本官如此无礼,与我推出去细细的割这厮!”那汉子被小军推出去,却是笑声不绝,叫道:“我家头领识错了人,差我好心来献关,反遭这般下场,罢了,罢了!”张蒙方惊疑,便叫再推回来问,那汉子犟着脸却不做声,张蒙方便叫人与他松了绑缚,道:“那好汉,若是你果来献关时,我自错怪了你。你可把事情说来,若是取得关,灭得这伙强人时,本官重重赏你。”那汉子闻得有赏,方躬身唱个大喏,道:“小人羊五,却是这山上杜迁头领的心腹人。杜迁头领原与王伦头领过得好,奈何被朱贵那厮害了,勾结宋江夺了山寨,杜迁头领没奈何,只得随顺了。宋江那厮得了山寨后,只是饮酒淫戏,十分横暴,整日将山上旧人把来耻辱。因此杜迁头领十分怀恨,要杀了宋江这伙贼人,只是孤掌难鸣。宋江那厮又有李逵保护,不离左右,此贼有万夫不当之勇,因此上不敢下手。今日幸得大人领军至此,我家头领十分喜悦,特差小人前来表投顺之意,将此关今夜来献与大人。”张蒙方听得大喜,却喝道:“你分明来诈欺我,既是本官领军已来了这多时,如何不即时来献了,却过两日才来?”那汉子呵呵冷笑道:“大人如何这般多心!这两日宋江那厮亲自在关上把守,我家头领如何能行得事?便是大人也做不得。”张蒙方道:“那你又此时来?”那汉子道:“便是今日大人差军马水路里去打山寨,却尽数覆灭了,一个也不得回去,宋江大喜,叫了许多头目大寨里饮酒淫戏,庆贺战胜,却教我家头领看守关栅,因此有此空闲,把来献关,若明日时,又有别的贼头在关上,却再献不得。”张蒙方听得水路里军马覆灭了,此时方知端地,只是暗地里叫苦,且喜贼人内哄,有此机会,不由得大喜,道:“既是你们知机,来弃暗投明,待取了山寨擒得众贼时,我重重赏你们,也与你们官来做。”那汉子大喜,忙来拜谢了,张蒙方道:“既如此,事不宜迟,我点起军马,你可密地引我去。”那汉子道:“杜迁头领早已安排妥当,专候大人,大人即可前去。”
张蒙方教个偏将并余下的六七百人守住寨栅,自点起一千五百军马,人衔枚,马勒口,暗暗往关上来。却见关上黑沉沉的,只有一盏红灯在风里摇,羊五道:“大人可将三盏红灯点起,杜迁头领自会开关,放大军入关里去。”张蒙方便教点起三盏红灯,果然过不多时候,那吊桥放下来,关门也吱呀呀的开启。张蒙方大喜,便叫军马大刀阔斧杀入里去,不要放过一个贼人。那军马都奔进关里,却是苦也,前面早挖下深壕陷阱,黑地里众人看不见,层层叠叠都陷进去,前面便惊觉了,后面人马走发了,也推拥将陷阱里去。待张蒙方省得收勒时,早有当先的两员首将并七八百军马陷进去。张蒙方叫得苦时,关上早丢下火炮来,地下干柴又着起来,烧得众军马没个躲处,两边又突出两队精兵,大刀阔斧的赶杀这败残军马。张蒙方却省得,回马便走,早有一个黑大汉精赤着上身,抡两把板斧,火光影中滚将来。却得张蒙方身后那员首将来挡住,李逵忿怒,将斧隔过长枪,早抢到那首将马前,一斧将马脚砍断,那首将从马上颠下来,被李逵一斧将头砍做两个。张蒙方拨马急走,只听得身后一片哭喊声滚来,却是关里小喽罗只把长枪乱戳,尽把官军戳死在陷阱里。
张蒙方身边剩不得三五十人,奔走回寨,却是未到得寨边,寨里又一片杀声滚起来,有数百小喽罗在寨里赶杀,早夺了寨子。张蒙方苦也叫不得,回马只是落荒而走,连寨里逃出来的总不过百十个败残兵卒,随在马后,逃得性命回罗海州城去了。却是梁山好汉大胜,水上是朱贵的功劳,此后却差马六来诈降,引张蒙方入关里去,此后关内关外一齐赶杀,关内是杜迁、宋万的功劳,关外是李逵的功劳。朱贵引得胜小喽罗自水路上来,同时劫了寨子,尽夺了一应军资钱粮。因此不两日间,将不到一千小喽罗,倾了张蒙方三千军马,自家死伤只有几十个,却不是一场完胜?这个首尾,却是宋江先定下的计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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