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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阴郁得像是与梦魇重叠。
乌云成群结队压在头顶,令人窒息。阿宝站在三岔路口,望着记忆模糊的山体发呆。
那条恍惚走进的迷雾通道,明明就嵌在眼前这座山峰之间,为何无缘无故消失不见。他走上前,触摸石壁并用力推动,企图发现玄机,却毫无反应。
阿宝试探性地拽了拽生长在石缝里的坚强野草,掰了掰山壁上的坚硬石块,想另寻出路,依然没有奏效。他开始怀疑,那道山隙是自己休息不足而导致的记忆错乱。可他明明有一种途经这里的记忆,记忆里有广阔无垠的绿地和围栏,围栏里凹陷着与天体一样庞大的地坑,以及那些将自己逼入死境的怪异生物。
阿宝记得自己被追踪、逃跑、与之战斗。巨大的白色烟圈腾空而起时,他感到震惊和恐骇。
那不像是一个梦。那么深刻警醒、记忆犹新,却在眼前化成泡影。阿宝哀伤地想,如果这道石壁不曾打开,那么石壁之后的所有结果,都是异想天开。阿宝觉得沮丧又遗憾,沮丧自己没能发现石壁之中的秘密,遗憾这只是一个梦,充满致命吸引力的梦。
阿宝也不是没有做过怪异的梦,但通常都是与野兽山林为伴,化身在现实可见的环境之中。可这次不一样,“梦”里的东西从未见过,也没有任何的记忆感应。更奇怪的是,他今天醒来之后,身体充满力量,不像是睡眠不足而引起的意识混淆。阿宝甚至觉得,一种前所未有的胆量和勇气在他的身体里生长、发芽、壮大。阿宝想,现在即使一头蟒饕出现在眼前,他也敢上前狠狠给它两拳。
半天的时间里,阿宝就呆在峰壁下琢磨摸索,并小心翼翼地回想。他几乎忘记自己途经这里要去冷湾捕鱼的计划,家里的食物已经空乏,他要为过日子做准备。
阳光将陌生石壁和通向冷湾的那条坡道暴露得十分彻底,提供了很好的目视距离。阿宝几乎可以看到三岔路连接冷湾坡顶上的那株细枝怪柳,还有那只令他作笑不已的松鼠。冷湾的棕皮冰鹅、黑色海豹、长旳鱼、麒鸥以及一望无尽的冰蓝海水,感觉有些日子没有见了,虽然只隔了几天而已。
迪迪不耐烦地在阿宝腿上蹭了两下,才将他从空寥的回想中拉回来,审视自己目前的处境。
阿宝看了迪迪一眼,委屈的模样似乎是饿了,早上出门前喂了半只野兔给它,估计没吃饱。可怜的小东西,跟着他也算是吃苦了。冒险来到这个鬼地方,任何一个稍有体型的猎物,都可以轻易将它干掉。真不该带它出来,至少更更可以飞,泰格可以爬树。
有一点让阿宝感到疑惑。他记得昨天小不点是被他从甜水沙漠用计骗进了毒石岗。它从他的头顶飞过去后,掉进石堆里撞坏了犀角,行动起来跌跌茫茫。可今早起床后,小不点却一副旧模样,出现在他脚下。它的犀角完好无损,行动利落如常,一点也不像受过伤的样子。
上坡的路总是艰难。阿宝离开毒石岗,放弃了去冷湾捕鱼的计划,又一次站在沙漠连接毒石岗的边缘。
小不点一直恭候在此,像个设定好的坐标,对阿宝不离不弃。
木屋就在身后,可阿宝并不想回家。他眺望毒石岗的三岔路口,风景如初,毫无改变。他开始确定记忆里的一切是个梦,是意念混淆的幻觉。因为山峰不会无缘无故裂开,小不点也不可能受伤后完好如初;而他经历的绿地、天坑和不明物体,都是意志混乱的假象。
也许这正是逐渐衰老的迹象。阿宝哀伤地想,如果自己老了,该由谁来照顾他的房子和家畜。如果他死了,这片土地上的生物,会因为没有他而感觉寂寞吗?从此以后,就再也看不到沙漠里狂沙掠地的景象,听不到黑暗洞穴美妙凄惨的尖啸,感受不到幽灵哨岗和萤火沼泽的可怖,看不到毒石岗的青石叠叠、千目林上空的绵云团团、冷湾幽幽戚戚的海水、冰块,以及海豹和冰鹅,还有那只惊吓不已的松鼠和怪柳……
这一切,又开始在眼前浮现。
阿宝迈开腿,朝萤火沼泽的方向走去,背影忧伤。迪迪紧随其后,不声不响,犹如一个挂着支线的玩偶,被阿宝拖动前进。
阵阵劲风将浅路两旁及膝的萤蒲草吹了起来,像湖水中泛起的波纹般一圈一圈交叠。阿宝听得见周围嘶嘶沙沙的动静,鷐鸪飞得很低,阴沉的天气逼得沼泽里的哨鱼呆不住了,纷纷上岸,制造机会给鷐鸪填补胃口。放眼无穷的沼泽水域,肉眼看不到任何危惧的景象,如果不了解实情,反而会被幽碧清娴、水天相连的景色所迷惑。
迪迪正是如此。一踏上沼泽的路,灰白身躯就时隐时现地蹦跃在萤蒲草广阔的绿洋之中,丝毫不听使唤。阿宝一度担心它会陷入泥沼之中,但动物对危险有着与生具来的敏感。迪迪靠着灵敏的身体触觉,轻巧地躲避了与沼泽接触,几乎是踩着触碰危险的边缘,考验着死神对它的耐心。最终因前方无路,迪迪只好回归到阿宝所在的小路上来,依旧在前方无畏地打探着,为主人清理路障。不过萤蒲草依然可以淹没它,如果它不跳的话。
忽然,一阵尖叫声打破了沼泽周围的宁静。阿宝瞬间汗毛竖起,和迪迪同时停止前进,四处察望。小不点抻着脑袋,触角静止,龟立在阿宝的肩膀上形同雕塑。
这时,他们将注意力对准前方高空处的一个震惊的发现。
“啊……”五十米远的距离,从天而降一个不明物体,带着恐惧的持续尖叫声,坠落在萤蒲草丛之中。
首先是迪迪狂吠着向前冲去,接着阿宝也迈开步子迎赶向前,小不点在他的肩膀上不安地跳骚着。
阿宝赶到时,迪迪正在冲着不明物体狂叫不已。那个在草堆里挣扎扭曲的竟然是个人,一个有着奇怪发型和肢体形状的男人。男人体型宽阔硕大,衣衫破旧,好似很久没有换洗过。灰布样式的长衫絮絮烂烂挂在身上,脸上满是肮脏的污渍。黑色的胡须将半个脸都掩盖住了,表情痛苦狰狞。最奇特的是他的左腿,膝盖以下是块圆木柱,木柱下端装置着一个十字交叉的破裂螺蜁,上端不知道用什么东西跟大腿连接起来,看起来像半个残废。
男人一边呻吟,一边踉跄着想要爬起来,嘴里还自言自语道:“差一点,就差一点,该死,失误了……”
“你可以扶我起来吗?我好象动不了。”男人并不介意阿宝的异样目光,像是熟人一样请求帮助。
“你是谁,你从哪里来?”阿宝并不关心他的请求,而是先道出自己的疑问,内心滋生着恐惧又惊喜的情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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