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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宝寻声望去,一个持杖老人从森林之子神像旁的黑暗角落现身。对方形象枯小,却在殿内微弱的烛光照映下,在墙上投射出巨人的影子。他头发枯白,披在肩处,灰色亚麻长袍宽松长逸,拖在地上。他胸前挂着一串项珠,貌似是用某种植物的果实连结而成,果实的形状很像栗子,一颗一颗,丰硕饱满。珠链下方沉着一颗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黑色兽骨,不知道是何来历。隔着好几米远,阿宝都能闻到一股腐朽老人的气息。但对方的腐朽中夹带着一种岁月沉寂的睿智,从他刚一开口,这个优势就明显地表露出来。
“哦。”阿宝听从了长者的劝告,将双手合十,看着长者。
“腰背挺直,全神贯注,将你内心的想法讲给神听,但别念出来,神晔喜欢无声的祷告。”老人的声音虽然微弱,却洪然有力。他一字一句提醒阿宝注意的细节,并从烛台上点燃一根白色蜡烛,慢慢悠悠地挪动着身体,将蜡烛放在阿宝面对着的那尊神像前的方桌上。桌上摆满了祭祀的供品和祈福的蜡烛,老人将那根为阿宝点燃的蜡烛插在最中间的位置。
“你不知道该祈祷什么。”老人看着阿宝困惑的脸和目光炯炯的眼睛,轻声问道。
阿宝没有说话,表情羞赧尴尬,像是认真求学的孩子第一次接受礼仪的教诲,在老师面前无所适从。
“如果你心无所求,就请闭上双眼,神自然会给你指引。”
老人的话,像是一句大胆向前的鼓励,让阿宝稍有松懈。他确实不知道该向神祈祷什么,他的所求微不足道,不值得惊动神灵保佑。或许他该听从神的安排和指示,为他增添一些所求,提醒他生存的意义和人生的选择。
“孩子,抛除一切杂念,闭上眼睛,神会向你展示一切悬念。”老人将一只手搭在阿宝的肩上,再次鼓励。
保持着对于智者的虔诚和听从,阿宝将双眼闭了起来,眼前原本就空茫的光亮也随之消失。
黑暗带领阿宝走进了另一个世界,阿宝再一次聆听到内心深处的那个奇特的声音。是它,曾经指引自己堕入迷雾之中,经历从未有过的恐怖世界。
四周空洞而渺茫,充斥着天地开辟之前的混乱和遥远。阿宝浮在空中,什么都看不见,一丝光亮都无从感知。那条深不见底的缝隙好久之后才慢慢映现出来,接着,悠远弥长的浓雾、刺眼探射的光束、天坑里的白色建筑、耀眼的灯光以及追踪自己并闪着红蓝光线的骇怖之物,统统在眼前闪过;接着,铁皮鳄将黄羊拖进水中,蟒象被萤火沼泽吞没,幽灵哨岗的鬼影四处飘荡,黑暗洞穴的尖啸声依然长鸣;泰格将赤焰环蛇叼在嘴中,暴狼站在毒石岗的山峰上凝视自己,蟒饕凶残地吞食捕获的猎物,大批大批的物种从毒石岗涌入甜水沙漠,卷起沙土风暴,狂袭而过。
瞬间,所有画面都消失了,黑暗再次降临。阿宝感觉到一种不明的力量,正将自己向前推送。远处有一小撮忽明忽暗的白光在闪动,自己正在朝它移动,越来越近。阿宝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黑洞之中,等待被传送到洞口。直到光亮越来越接近,洞口的形状才被确认,他被送到黑暗洞穴之巅。
眼前是贯通甜水沙漠的中心大道,脚下是自己的木屋,但阿宝看不到泰格和更更。远处的山峦看不清轮廓,黑乎乎地与天相连,造化成各种图画,像是乌黑的云在乔装形状。家门口的那株樟树遗立在世,孤单冷清,除此之外,别无活物。沙漠上动物的死尸狼藉遍布,萤火沼泽已经干涸,萤蒲草也枯萎死去,铁皮鳄翻着肚皮,双眼暴凸,惨死在山脚下,黄羊和猎豹也横尸洞口,不再相戈。中心大道被鲜血染成红色,直通月河。
一只夜歌从身边掠过,阿宝跳下去,骑在它身上,飞向月光平原。他俯视着脚下的凄茫陆地,所有生物都在他的脚下奔跑,奔向敞开的西部大门。他们小得如同小不点,甚至更小。
天空灰暗得如同黑夜,太阳在空中惨淡得如同一面镜子。西部大门另一边火光冲天,叫喊连绵,像是万兽齐鸣,却充满悲哀而凄惨的求救声。经过西部大门的上方时,阿宝被夜歌抛了下来,他吓得尖声大叫,坠落感让他魂不附体,恐惧万分。快接近地面时,脚下似乎被云彩托起,软软绵绵,身体在缓缓降落。
火与血之歌,将他吟领进另一个世界。
阿宝站在西部大门山顶,望向世界的另一边,视觉和心灵被深深骇憾。火海和哀叫充斥着眼前的陆地:森林在燃烧,人兽在交战,鲜血在浸染大地,无限的炙热笼罩世界,生命的迹象在他的视线里消亡和毁灭。他看到红尾山猫在与穿着铁甲的士兵战斗,苦行鸵被一个骑着战马的人类之子用剑刺穿了心脏,着了火的青鬃红狮撞向山峰而死,被射满箭羽的夜歌坠向西部大门的山脚。远处数以万计的人类在互相残杀,士兵追逐惊慌逃窜的女人和孩子,满身是血的男人手持铁器反抗,却被骑着战马的铁兵砍掉了头颅。无数利箭在空中穿梭,不是射中老人,就是将奔跑的野兽击倒。巨焰将天空烧成了末日之红,云霞也不能幸免,军队从远处与海相接的陆地长驱直入,源源不断涌入这片死亡之地。所有的动物都在拼命逃窜,人类之子在疯狂杀戮,阿宝听见了铁兵的胜利呐喊,以及动物和平民的悲悯求救。
“他不该在这里。”
耳边传来一个声音,随之而来的是熟悉而慑人的寒气。这种冰冷似曾相识,像是世间万物都消失了感触快乐的知觉。阿宝看到周围一切立刻被霜染成白色,水结成了冰,露凝成冰珠,空气里飘浮着微小的冰粒,他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。
一声刺耳尖利的长啸划破长空,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悲悯的哀叫,阿宝感觉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。
他回过头,它在身后。
巨龙之心犹如一团蓝色火焰,在它的胸间若隐若现,它撑起的双翼比西部大门还要宽广。它有着与天相接的高度,日月因它的出现消失了光辉,战火交融的现场也冷淡了颜色,所有动物都因它的嘶鸣而内心恐惧和吃惊呐喊。
阿宝痴痴地端望着身后的巨物,摒气凝神,不敢作出举动。
是它……是它。莫肯尼加之子艾萨利昂,一切生命结束的征兆,它是万物之首,是死亡之翼。
一个身披深蓝色布帽斗蓬的勇士,正骑在它他的背上,骁然现世。与巨龙相比,他小得如同巨龙脊骨上的一具龙刺。他一手抓着冰龙脊骨,一手握紧散发着冷艳寒光的宝剑,蓝色长袍被烈风涤荡。他目视前方,如同当年神木丹错手持万兽之歌祈求上天救赎的场景再现,雄伟震憾。
阿宝看不清楚勇士的样貌,深长的兜帽掩盖住了他的全部面容。无面之人观察着这个火海一样的世界,炼狱一样的坟场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,亦或是在思考。
巨龙的双翼轻轻扇动,风像刀子一削在脸上,划出伤口,令阿宝疼痛难忍。身体已然变得麻木,不能动弹,就连正在燃烧的西部大门传发出来的热量,也无法抵抗身体的寒冷。
这时,巨龙纵身一跃,向火海中飞去。
“离开这里。”又一个声音传来,阿宝转过头看向左边,马克冲他而来,一把将他推下山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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