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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挂在马背上的那个灰色背包正透过行动的栅栏,向林以建传递着蠢蠢欲动的希望。抗敏手环就装在里面,近在咫尺,却无法够及。如果马匹再靠近一点,他的双手也可以挣脱绳索,背包几乎触手可及。
从发现背包与自己的可观距离之后,林以建就一直想象着自己在得到抗敏手环之后,手刃这帮蠢蛋野民和杀人凶手的泄愤场景。
玛罗之眼树下成为俘虏,这帮野人先是带着他们去了赤脚村,观赏屠劫焚烧后的悲惨景象:到处都是被摧毁的房屋、燃烧的火堆,四处逃窜的牲畜;老人被遗弃,妇女被强暴,男人和小孩被强行捆绑,勒住口舌,像连线木偶似的串成长长的队伍,驱赶至村庄口。所有村户都被洗劫一空,财物被装在马车的大箱子里,足足十几车。接着成群的牛羊被驱赶聚集在一起,像是往被子里塞棉絮一样,被野人们挤压堆叠,场面凄惨无情。
队伍离开时,团团滚滚的黑烟在众人身后已成废墟的村庄上方缭绕升起,遮天蔽日,几乎将白天染成黑夜。林以建四人望着那番景象,内心百般滋味。
这样一个精端的时代,他们竟然亲眼目睹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生命屠杀。这样的场景以往只有在书中提及或者出现在电影情节中,没人敢在现实中有此虚妄想象。虽然大抵知道这是整个区域故事线的虚构情节,但眼前的景象过于逼真,令人难以平复。除了这些看似活生生的人和部分动物都为AI以外,其他艺术设计均真实有效。他们几乎忘记这是AI之间的虚拟之战,内心深处从始至终都熬奏着惊悚的燃魂之曲。
不过相比平民,四人受到了特殊的优待。望着尾延在他们身后悠长徒步的俘虏队形,四人坐在马车上的疲惫和痛苦简直不值一提。林以建分明看到有人倒下后,就被嗜月族的侍从立即丢弃,并送上一刀毙命的“礼物”。
这场迁向陌路终点的旅程,令所有人都备受煎熬。体弱多病、苟延残喘的平凡人连牲口都不如。在嗜月族眼里,他们只是奴隶,连仆从都算不上。这些平凡的“人”与牲口的唯一区别,在于他们能够理解各种指令,仅此而已。
午后的阳光毒辣无比,配合着午餐未进的饥饿,此刻正虎食每个人的孱弱身体。四人和赤脚村的三个部族首领被锁在一辆囚车之上,摇摇晃晃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。林以建、郭宗豫和两名赤脚村首领挤在一边,凌远、冷小言和另外一名赤脚村首领坐在他们对面。大家盘坐在车内,手脚均被捆着绳索,狼狈不堪。
三名首领低头沉思,杂乱无序的肮脏长发遮挡住了他们的面容。冷小言原本光滑紧束的发型也散乱开来,丝丝缕缕垂落在脸边,像个遭受遗弃的怨妇。
队伍横穿月光大道时,林以建就发觉冷小言嘴唇干裂,面色难堪,想必是因为饥饿和口渴而致。距离他们上一次用餐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,期间滴水未进,连厕所都没有上过。刚才那名赤脚村首领的衣裤下方细细流印出来一道水痕,林以建紧挨着他坐,不敢、也不想猜测其缘故。
也许每个人都不敢相信事已至此,无法想象在有生之年遭受如此待遇。从做AI的主人到沦为阶下囚,看似荒诞的经历和遥不可及的结果,却梦魇似的在一瞬间发生。可笑的是,十几个小时之前侯亮还就此提醒过他们,而他们却当作耳边虚风,完全忽略了这条月光平原上的安全规范。他们现在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,就是西岛监控系统能察觉异样,并反馈给监控人员,解救他们于危难之中。
“这是去永望村的路?”凌远突然开口,声音低微。
马车行走了好久的路,那名监视他们的侍卫刚一离开,他才敢发出声音。
“这里的故事线和地形我不太懂。”林以建同样声音虚弱,不以为意。
“他们还要洗劫拾脚部落。”坐在冷小言旁边的那位部族首领回答,并抬头看了几人一眼。他额头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刀疤,脸部有着青色月亮图案的刺青,唇齿无力,神情卑微。
“你会说通用语?”凌远惊讶道,并将自己的欣喜传递给身边的同仁。
“首领们都会通用语。”郭宗豫无力提醒,示意凌远和林以建注意跟AI交流的技巧。
“你们不像这里的人,你们从何处而来?”与林以建隔了一个位子的那名首领发话。他将侧脸展现给坐在外侧的众人,束起来的浓密黑发中有一小撮明显的红色长发,眼神中带着疑惑。
“我们……”凌远吃力回答,却不敢轻易说出答案。
“月河以东。”郭宗豫说道,并看了对方一眼。
“不可能。”刀疤首领立即否定道,“没有人能趟过月河,这里从来没有过月河以东的人出现。”
“总有第一次。”林以建打断,并问道,“他们为什么要洗劫各个部落,你们知道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吗?”林以建想尽快搞清楚嗜月族的目的,好安排自己解围的计划。他不想寄希望于西岛军事区的监管,所有的工作流程中唯属监控形同虚设。设计中心墙壁上的监控画面从来没有人关心,只有收到系统报警和运行盲区才会引人注意。而这些操作也是几个月甚至一年才会发生一次,根本没有人会主动在意。如果他们赶明天还不能解除危机,即使拿到抗敏手环也毫无用处。除非侯亮能有超人的预感来平原寻找他们,否则能不能平安度过今夜都是个问题。这群野蛮的虚拟人类以杀人为乐,他可不想拿四人的性命作赌注,要尽快想办法脱身才行。
“为了月神的祭祀。”倚林以建而坐的那名首领阴沉低吟。他终于开口说话,声音好似乌鸦悲啼。“十日前我就接到了永望村树先知的书信。他提醒我们,嗜月族一向在月神大祭前会有大行动,小村落不免遭殃,却没想到今年惨遭如此浩动。”
红发首领解释道:“以往我们只要交纳足够的牛羊和银器,他们就会离开,最多也只是抓走几名年轻的少女回去。可今年不闻不问,进村就杀就抢就烧,连小孩跟老人都不放过。我的父母和孙子都惨死在他们罪恶的利斧之下,儿子因为反抗也被一名首领活活用木枪刺死。老婆、女儿跟儿媳被他们关在另一个囚笼里,不知死活。”
“树先知向我们发出指引,我却轻视而为,是我害了赤脚村的子民。”最后开口的那名首领发出诚挚的忏悔,语气悲悯。
“赤叶先知,您别自责。树先知并未明示,只是提醒我们注意。在危难来临之前,没有人会用离开换取未知的代价。”
坐在林以建身边,被称作赤叶先知的那名首领开口道:“希望此行仅仅是嗜月族为了祭拜天神献上的场面之礼,不要再滥杀月光平原上的无辜平民。我相信树先知一定会为我们求情,好给祭神之后的游民们一条生路,让大家重返家园。”
刀疤首领带着些许怒意说道:“别忘记月暮之国三世十六年发生的那场灾难,《历国史记》里记载得非常清楚。”
这句提醒让红发首领颇为震惊,他将顾虑投向身边的赤叶先知,发现对方深深闭上眼睛,以示难以捉摸的沉默。而这样的表现,恰似给了他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。顿时,红发首领瘫坐下去,眼神麻木。
“什么灾难?”林以建不解地问。
无人理他,三名首领都不再说话,静如磐石。
这时一路没有说话,憔悴不堪的冷小言突然倒了下去,躺在凌远的腿上。
“小言…小言…冷小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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