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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走后,直觉缘分尽了。虽在一个城里,可也根本不用碰面,过去不也各活各的么。这种认识不如不认识,互为伤痛的感觉,谁见谁心都会一沉。就是这样了,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,要是陆美英醒着,我想跟她说说。她睡得很沉,清明节前后,城里也要抓防火,每年都是这样,一个街道工作的重点接着一个,每年都不一样,也都大同小异。家里一如既往,我意识到没有了父亲的鼾声,屋里最大的动静该是熟睡的我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要起的更早,妈有些奇怪。我说把车撂到别处了,打车去开,然后上班。她没再说什么,我想说些什么,可也必须出门了。天稍微亮了,我开着我的车看着姐夫的店,玻璃门里黑暗深邃。虽然我姐不在了,客观的讲,对家里不也算解脱嘛。可以想象,这么多年,这老汉承受了太多的沉重。我觉着这人是个好人,如果能做点什么让他好一些,我肯定会去做。
那时,我甚至有点想再去跟他说:哥,保重啊。越过大桥的时候,天光大亮,许多电动车,三轮的两轮的,人们迎着朝阳露水进城,蚂蚁攀索着大树一样。人们可以有那么多期望,你就活在人群中,身不由己投身其中,意外和平常就一回事了,不甘心了就会痛苦。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每天庸碌而过,我觉得他们过得更好的时候,就是在比较中无形嘲弄着受罪的人,我姐,我姐夫,我丈人。世间人,总归身不由己的奔赴暂且幸运与晦暗,挣扎后的安息,更像是被拒斥的答案。没事儿的身不由己事儿找你,来事儿了,躲不过。
那天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那种持续的心理疲劳还难以出离,无法表现出应有的震惊。小郑站在手术室外面脸绷得梆硬,陆美英傻在长椅上,我丈母娘一脸的丧气,无力暴怒的丧气。
不急,人没事,最多是骨折。小郑很镇定。今天他罕见的穿着警服,像是有正式的活动。我几乎没见过他这一身。
是自己摔的还是?
说不清,路上人送来的,来的时候不知道啥了,就是骨折,刚医生说了,手术完了肯定没事了,姨,你放心,大夫说的不是安慰人。
这啥运势么,一出一出,叫他不胡跑就是不听。
妈,你悄悄,不急,大夫说了,有啥等我爸安顿好了再说,你可小心你血压。陆美英轻轻摩挲着我丈母娘的后背,强忍着眼泪。我过去坐在她身边,把手放在陆美英的后背上。
小郑,你今儿可能还忙着呢?
再待一会儿再走,不急,今儿不去不行。
你走你地,这儿我们都在呢。陆美英对小郑说。这时老彭也来了,也穿警服。今天应该是公安局的什么大场面,连老彭这么自由散漫的人都如此正式。
走走走,回来再说,急有啥用呢。老彭急切催促着小郑,拧着眉头冲我点点头:你在这儿啊,一会儿就回来了。说着拉着小郑就走,我丈母娘也催着他们赶紧。反正是等着,里面我丈人受罪,谁也替不了。
到底是?我除了知道我丈人摔骨折了什么也还不清楚。她俩没人回应我,沉浸在各自的憋屈里,我只好去买了两瓶水进来,陪着坐在那里。陆美英轻声说:我跟妈说了,咱今天在外头呢,她管娃呢,先不要说。
嗯,不说。
麻药的劲儿还在,我丈人面色苍白的被推出来,大夫卸下口罩也是一脸紧张:陆师腿地事不大,就是把过去骨裂过的腰又摔裂开了,你不要着急,人没事,你看这,这都受的啥罪么。我认识他,过去老彭的老婆专门带来给我丈人看过腰伤。我丈母娘手抖的厉害,陆美英也哭了,我握着大夫的手致谢。难道是我丈人这么倒霉么,说不上感同身受,许多事情极端的汇集在一段时间内,我都无力多想了。没完没了。看着我丈母娘的那种委屈,我想我和他们一样,都先想到了万花筒,想到了那天滚到沟里的摩托。
常人不能不这么想,小郑说他多么怂,或者背后有什么说不清楚原因,或者还有指使者,这时肯定得这么想。小郑和老彭回来的时候,我正在楼外抽烟。一起还来了好几个警察,都穿着警服。小郑示意他们先上去,我拿出烟给他,他还是硬掏出自己的烟给我点上:哥,不要急,事出了咱就处理事。
我说了你不要见怪哦?
你说。
是不是跟那怂有关系?那天那不就是示威呢么。
不知道,这要问陆叔,要是他的话,就算我小看他了,那这事就算能了结了,不觉得有这么简单。小郑很认真的看着我:咱上,我几个好好听一下。他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,我就有些含糊了。小郑的这种兴奋,又像是获得了战机那种跃跃欲试。
那些人静静分散在病房里,没有人吭声,就那么等着。我丈人还是迷迷瞪瞪的,说不了什么。小郑先是分别对两个警察耳语了几句,出去两个;然后他召过老彭,拉倒窗前指着一个什么地方说了几句,老彭也走了;剩下几个站在那里,显然是等着他的指令。小郑在窗前往外看了看,把他们叫过去,比着手势小声交代了什么。等他们都走了,他站在我旁边,小声问:哥,你说万花筒敢拾掇你不?那明显是为了跟我打岔,开玩笑。
只要不是家里人,我……唉,我姐已经不在了。
小郑脸上僵住了,那是与我一样的遗憾,也是辛苦白费的失望,还有些无从说起的郁闷。他想“唉”一声,还是没出声,轻轻拍着我的肩膀,又又不知拍是不拍的迟疑。小郑帮我找到我姐,可连我也没见到,就再也见不到了。能够说起起来这事的,更应该是小郑了。他回避着我的眼光,看着病床上的老汉,那时实在不知所措。眼前都是熬煎。
入夜以前,陆美英陪着我丈母娘走了。晚上本来说我在这里陪着,可小郑是劝不走的,那就不劝了。一个警察提着塑料袋进来,把饭拿出来放在小柜子上,像是有话要说。小郑让我先吃,就出去了。事已至此,我只能强忍着不舒服,看着还在昏睡的丈人。他左小腿已经被固定成粗壮的白色柱子,脖子上也套着固定用的东西,不过是蓝色的。点滴一直都没停过,通过一个针眼,一袋又一袋的液体进入他的身体。这里就是个修理车间,人正在被从事故中拉回日常,而修车的时候,某些车的惨状看了以后,人为什么还觉得可笑呢。
小郑进来,拿起饭开始吃:哥,要不你回吧,我在这儿就行了。
我没事,看着老汉,也踏实,你赶紧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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