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璇真突然想起这件事,就像是一面镜子照进了黑暗的房间,使得明亮的光芒晃过这一片黑暗虚无的地方。她想了想,将炕桌上自己写过字的纸截下一角,写上几个字,又顺手从果盒里拿出一颗核桃,用白纸的那一面密密地包裹住核桃。检查无误后,她叫小宫女进来,如此这般地吩咐几句后,对方便将那个物件塞进怀里,出去了。
到了几日后夜里,徳王府内庭各房中都已经掌起了灯烛,芜陌轩这儿也不例外。在灯下观书的璇真,不时闭上双眼、或是头一点一点地。一旁的奶娘宫女看了,都知道主子是累了。佩玉见此,便劝道:“如今天越发冷了,人那困劲儿一上来,挡也挡不住。姐儿若身上乏了,还是请早点歇下吧。”
“不妨事的。”
璇真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,仍然不时瞌睡起来。她房中床上的被褥,早已被熏得暖融融香喷喷,于是佩玉她们就请璇真早点歇息。璇真歇下了,她们才悄悄退出上房,只留下两个上夜的宫女在明间打铺睡下,预备着侍候主子。
这时,璇真完全没有刚才的倦意,又披衣起来,静悄悄地透过门缝往外看去:见明间的人已经睡熟了,她才将里间本来虚掩的门锁上。然后又来到窗边,先打开里面的窗,然后再开启外面的槅窗。可是很快的,一个黑影就从窗中跃入房内,她将窗槅关上。来者当然是莫冰,因为也只有他能有这个本事,可以避开王府内庭中四处巡查上夜的下人,再安静迅速地潜入璇真的房中。
此时,莫冰正在拭去衣服上的雪花,他压低声音,头也不回地说:“喂,现在这种时候你还叫我来,要干吗?”
“就是因为现在这种时候我才让你来一趟。我现在整天只能呆在房里,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,所以才想从你这里打听打听。”
打听?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从冰天雪地里进来温暖的绣房中,莫冰脸上起色不大好。“你身为德王的女儿都不知道,我又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情。还有啊,小姐,要是我老往你这边跑,万一被人发现了,你怎么样我不知道,可我首先就得死。死!你明白吗?”
“完全明白。”璇真如今跟他认识久了,也熟悉了他的为人,知道莫冰这人行事说话都像是带刺的一样,但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来的。所以现在面对着对方的指责,她脸色不改。“那么能不能请你再给我一个同样来自现代、又好心愿意帮帮我那些小要求的人来呢?这样的话,我也不用麻烦你了。”
莫冰扫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很显然,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。璇真也是在提醒他:自己不到万不得已,是不想麻烦对方的;而且由于有着同为穿越者的身份,使得他们之间的交流,也可以不受拘束。
“好吧,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只是想打听打听,现在外面是怎么一个情况。鲁王府那边怎么样了?鲁王真的获罪了?另外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你们家,对吗?”
面对莫冰的话,璇真无言地点点头。说句老实话她也知道莫冰这人不想被人打扰,但是现在这种情况,自己除了他之外,也实在不知该去找谁打听得好——最重要的是,莫冰也是现代人,自己从他那儿打听事情,压根不会引来半点惊讶或意外。莫冰坐在璇真对面的椅子上,抹去额头上留下来的雪水,说道:“鲁王府会被皇帝怎么样,我不知道。不过最近听说兖州那边暂时还好,鲁王府虽然还是大门紧闭,没半个人出入,可总比之前的鸡飞狗跳要好些。就算是鲁王真有罪,可是要定一个藩王的罪,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。所以得等一等,等过些时日看准点再说。”
“那么你在外头,有没有听见什么消息?我想知道得多一些。”
“有些你听了也没用,因为根本是胡扯。济南城里四处都在传言说鲁王府如何如何不行了,即将要被满门抄斩了,这样的话难道你也要听?外头的人根本不懂规矩制度,所以很多都是乱说一气的。不过,我倒是听到过一些挺有意思的话,可能你也会感兴趣。”莫冰见璇真屏息以待,抽了抽嘴角仿佛想笑的样子但又忍住了。“鲁王府的那些劣迹,你可能也已经听说过了,人人都说他们是因为这个而触怒了皇帝,因此而有可能获罪的。不过还有一件事情,却很少听到别人提起的,我也是偶尔听到过,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。如果你不相信,就当成是传闻,听听就算了。”
“当今皇帝后宫中只有皇后张氏一人,连一个嫔妃也没有,不过在皇帝刚登基那会子,皇后还没有孩子,所以为了后嗣的问题,闹个不休。皇帝皇后为了生下继承大统的皇子,又是拆斋念佛、又是打醮祈福,折腾了好几年。弘治……弘治四年的时候,皇后才生下嫡长子——也就是当今的太子,这家伙就是以后那个正德皇帝了。皇帝跟他老婆肯定乐坏了,于是这个后嗣的问题也就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解决。”
璇真轻声说着“这个我知道”。她还记得当年自己家里也曾经接到过圣旨,要求藩王家中也得大办法事,为皇室后统祈祷。结果就在那一年的秋天,皇后果然得子,朝野上下齐贺。这样的事情,她自然有印象。莫冰又以只有对面的璇真才能听清的声音继续说:“虽然皇后是有儿子了,不过也因为这儿子来得太是时候了,所以有不少人都在这件事上头作文章,怀疑这小孩来路不正。当然,明着没人敢说,可暗地里议论的人不少。这里面,鲁王也是朱阳铸也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说是议论,不过搞不好,也可能是那家伙被自己那些门吏清客吹捧得忘乎所以,所以说个没完,也是说啊说啊,又说起了当时的那些新闻,自然就说到了这件事。你也知道的,这些藩王平日里无所事事,又没人敢管他们,就算以前闹出些什么不像话的事情,皇帝知道了,顶多也就是责罚下头的人,连一根毫毛也没碰过这些宗亲们。鲁王也不例外,可能是太没顾忌了,这家伙居然当着那些人的面,说皇上这嫡长子来得这么巧,只怕其中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缘故。你想,那底下官员当然要少不得表达赞同并且洗耳恭听,鲁王朱明铸就对那些人说,我知道是什么缘故!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,皇后一直无子,如今才办了法事多少日子,就生了皇长子?多半是宫中哪个没名分的宫人偶然被皇帝临幸,生了个儿子,皇后就将那小孩拿来,当然也是附和一番。到了第二天,那朱阳铸可能也酒醒了,将这件事完全抛在脑后,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有这么一回事。不过他忘了,他那些清客书吏们可没有忘。”
“其实鲁王所说的那些事情,并不是他独创的,早在皇后生下嫡皇子的那会儿,京城里面就已经有不少谣言说这个皇子可能并非皇后亲生,朱阳铸可能也听说过这件事,只不过他在提起这事的时候当然没有向人公布自己也只是转载,并非原创。”
“不过不管怎么样,他也议论过这件事,并且,很不幸的,被他府中人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,辗转流传到外界。于是很快的,连兖州城内外也有人开始讨论起说‘;鲁王亲口说的,连他也知道,当今太子的生母不是皇后本人’,总之都是这一类的废话。这些声音传到了朝廷哪里,自然也传进了皇帝的耳朵。据说皇帝一直对这些留言非常不满,可是没想到如今竟然连藩王也敢公开宣扬这些不靠谱的意思,固然也是其它事情叠加的后果,不过皇帝可能也是想杀鸡给猴看,惩治一个有头有脸的人,让那些人合上嘴巴,不能再谈论这件事。”
“鲁王,还有过这样的事……”
璇真对于这个传闻,从来不曾听见过。现在从莫冰嘴里说出来,让她愣了好一会儿。她看看莫冰,不由得心想:看来我呆在家里越呆越变成个古代宅女了。她凑近些对方,不解地想。
“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?难道那些人议论皇帝的家事,就不怕掉脑袋吗?”
“以你家作比喻好了,徳王府里里外外管得也算是严了吧?可是毕竟有这么多的人,你能管得住他在跟前的事情,也没法管他在背后想些什么、说些什么。你家里尚且是如此,更何况是外面。皇宫里或朝廷之中,表面上当然谁也不会说这种话;可是私下里呢,你怎么管?所以世界上才会有什么谣言啊、传言啊之类的东西,这就是人的本性,公开讨论设法尽兴,于是就在私底下又谈个高兴。私下聊嘛,谁也不会一本正经的,人人都当它是解闷,因此只要事不关己,也不会有人认真追究你说话是真还是假,那种话,也就是通过这些渠道传出来的。人的本性,可是相当热衷于刺探别人的隐私和秘密,拿来当做自己聊天时的下酒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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