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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,当莺桃花盛开的时候,盛无崖迎来了一个相当繁忙的季节。她的菜田就在屋舍正南方地势稍低的地方,天气转暖后,她得抓紧时间将韭菜、芫荽、落苏、胡瓜、千金菜、萝菔等菜种或催芽或直撒,明明白白地安排进田里。
老实说,放眼整个冯家湾,没有哪户人家的菜种比她还多,那可是她花了很多功夫千辛万苦收集来的。
这一次死而复生,盛无崖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。她托生在一个瘦骨嶙峋的乞丐身上,那个小姑娘被冻死在雪中已经很久了,以至于盛无崖未能继承她的回忆,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因小姑娘横死的地方有一丛荆棘,盛无崖为了纪念她,给自己起了一个“棘有园”的名字。
棘有园,就是园有棘,出自《诗经·魏风》。原诗里唱的是:园有桃,其实之肴。心之忧矣,我歌且谣……园有棘,其实之食。心之忧矣,聊以行国……彼人是哉,子曰何其?
刚醒来那会儿,盛无崖身上有很多尸斑,怎么也消不掉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变成丧尸。随着这具身体的生机逐渐恢复,那些尸斑渐渐消散了,只在心口留下一掌红痕,昭示着这具身体不同寻常的过往。
小姑娘行乞的地方是一座大城,盛无崖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。她并没有在这段时间里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只是安安稳稳地长大,无病无灾地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究其缘故,只因这位小姑娘的身体曾经彻彻底底地“死亡”过,坏了所有穴位和经脉。经过观察,盛无崖能十分有把握地确定,这也是一个武侠世界。她可不想哪天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高手过招的炮灰,因此小日子一直过得苟而从心,非常低调。
某年,她在城中听见两个丐帮的帮众聊天,说天下没有人能越过四丈高的院墙。盛无崖掐指一算,发现这个世界的四丈不过1132米,瞬间放下心,琢磨着这应该是她室友口中的低武世界,不会再出现上一世被天雷劈的魔幻场面了。
有赖于上辈子频频和蜀中唐门打交道,盛无崖花了好几年时间攻克了一系列技术难关,给不能习武的自己做了一支暴雨梨花针防身。这支暗器经过她的改造,能发出金、银两种细芒,银芒对敌,不过伤而不死,金芒一出,对手就只能找阎王爷报道了。
有了这支来自高武世界的暴雨梨花针,盛无崖终于出了趟远门,往宁波府、福州府等沿海地区跑了一趟,寻回了一匣珍贵的玉米种子。
没错,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已经走到了明朝,如今的天下正由万历皇帝朱翊钧主政。(注1)
按成书于正德年间的《颍州志》记载,玉米这种高产作物,曾在安徽省北部被百姓种过。《颍州志》成书于公元一五一一年,哥伦布发现美洲是在一四九二年。因此,玉米肯定是在一五一一年之前就传入神州大地了。
由此可见,大明朝沿海地区的渔民海商也不是吃素的,在哥伦布远航之后,很快就跟着掌握了新大陆的情报。从哥伦布石破天惊地发现美洲,到玉米穿过太平洋在东南沿岸传播开,前后不过十年。
不过,令人遗憾的是,盛无崖这次远行也只找到了玉米,并没有寻到红薯土豆等它洲作物。入手玉米后,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家当,离开了那座熙熙攘攘的大城,跑到秦岭下的大山里避世隐居,不问世事。
外面打打杀杀的人太多了,还是山里安全。
盛无崖在秦岭下的房子呈倒“凹”形,坐北朝南,粮仓地窖、厨房寝室一应俱全。这套房子是她从冯家湾的一个败家子手里买来的,连同房前屋后的两亩地。最近几年,她花了很多时间改造住所,先后增加了鸡舍、驴棚、柴房、浴室等功能间。此外,为了满足自己喜欢进屋脱鞋的癖好,她又给主厅卧室铺了上好的木质地板,用竹筒给厨房接了自来水,还在屋下修了檐廊,以便闲暇时可以坐在廊下喝茶赏花。
早春二月,正是莺桃花开的时候,此花花期长达十天,后面还有桃李竞放,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。莺桃就是后世的樱桃,有花有果,极受老百姓喜爱。芫荽指香菜,落苏指茄子,胡瓜就是黄瓜,千金菜就是莴笋,萝菔指的自然就是萝卜啦。感谢张骞,她田里的好多蔬菜都是这位子文先生当年出使西域后带回来的。
茄子播种前,要先用温水泡发种子。黄瓜移栽到地里前,要先找个温暖的地方育苗。香菜、
萝卜、莴笋、韭菜倒是可以撒籽播种,但出苗后要注意疏苗,免得它们长势不好。
盛无崖非常喜欢吃蔬菜,萝卜就是她的小人参,莴笋自带鲜味,只需撒点盐巴清炒就很好吃。当然,春天里她最眼馋的肯定是韭菜了。老话说得好,正月葱,二月韭。一把种子撒下去,只需二十多天就可以收割第一波了。整个春天下来,她可以连收三茬韭菜,从清明吃到芒种。
眼下,盛无崖才把韭菜种子撒到田里不久。干完活后,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江山,脑子里一会儿是“夜雨剪春韭”“芽抽冒余湿”,一会儿是“黄柑荐酒,更传青韭堆盘”(注1)。当然,她对韭菜所有的美好想象,最后都变成了韭菜鸡蛋馅儿饺子,韭菜虾仁馅儿饺子,韭菜猪肉馅儿饺子,韭菜粉条馅儿饺子……
可恶,冯家湾这地方的商品经济约等于无,唯一的一条河沟里也捞不到大虾,她吃不到韭菜虾仁馅儿的饺子了。
忙完菜田里的活儿后,时间来到了上午十点左右。盛无崖满脑子都是饺子,便在田垄旁薅了些荠菜,打算给自己包一个荠菜腊肉馅的饺子解馋。
这个时代的蜡烛灯油很贵,盛无崖早早养成了同时代人的作息,天不亮就起,天擦黑就歇,一天吃两顿,绝不熬夜。
上午这一顿,她一般在十点左右解决。下午那一顿,则是在四五点左右。尽管如此,她日常的吃穿嚼用仍是普通家庭供应不起的。别的不说,就说她一到夏天就忍不住天天洗澡的习惯,这烧水用掉的薪柴,就够其他人一年的嚼食。
举个例子,就拿盛无崖所熟悉的宋徽宗那时的物价来说,一贯钱大概可以买五百斤柴,大米的价格是薪柴的十倍,一贯钱就能买五十斤(注3)。普通百姓哪舍得花真金白银去买柴火啊,那肯定是一有钱就买米买粮,免得荒年全家饿死。
因此,他们可以一整年不洗澡,就像冯家湾的人一样……
不过,因冯家湾有条天然的溪流,天气热了以后,普通人还是可以下河洗澡的。但这种待遇仅限男丁,女子露个胳膊都要被人骂死,哪能跟着下水呢。因长年不洗澡,冯家湾一到太阳好的时候,随处可见各家的女眷坐在门槛上,互相挠头皮捉虱子。
所以,盛无崖专门增健出来的浴室,确实是有钱人的象征。
厨房内,盛无崖出门前揉好的面团已经发酵好了,又蓬又软。她从梁上割下一截肥瘦相间的腊肉,手脚利落地调好了馅儿,飞快地包好饺子丢下锅,然后美滋滋地给自己泡了杯热茶。
饺子出锅后,盛无崖用陈醋和酱油调了个蘸水,用托盘端着自己的水饺热茶走到廊下,盘膝在悬空的木质地板上坐了下来。
在她斜前方的柴房旁,一棵匀朱匀粉的樱桃花开得正好。明媚的春光越过南山,在花树上照出了一整个灿烂的春天。
女郎养的一只橘猫从暗处窜来,一边蹭主人的膝盖一边喵喵叫。家里长了豆豆眉的大黑狗也跑到廊前坐好,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。
盛无崖的这两只宠物,一个叫黄大王,一个叫黑将军。黄大王是她专门养来捉老鼠的,黑将军则是她养来看门的。橘猫从小战斗力惊人,长到半大就开始横行无忌,在粮仓里打出过双杀。那会儿,盛无崖突然听到橘猫尖锐的叫声还吓了一跳,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到粮仓,才发现黄大王威风凛凛地站在地上,两个前爪一左一右地按着两只老鼠。
村里殷实的人家,也就年底时能杀上两口猪吃上鲜肉。盛无崖就算家底颇丰,因没有冰箱,平日也只能靠梁上的腊肉度日。农村的猫猫狗狗,都是主人吃什么它们吃什么,也别管腊肉里的盐巴多不多啦,能吃上肉就很不错了。
盛无崖取来两个小碗,给黄大王和黑将军各分了几个荠菜饺子。黄大王能自己捕猎,饺子只吃了一个就饱了。黑将军不够吃,盛无崖便在饭后用饺子汤给它另煮了一碗玉米糊糊,还加了一小勺猪油在里面。
黑将军吃得肚皮滚圆,毛色油光发亮,欢快地躺在地上让主人给它挠肚皮。
盛无崖将一把躺椅搬到樱桃花树下,尽情地撸了两把狗子,然后就在树下瘫上了。黄大王用爪子洗了洗脸,轻轻一跃,跳到主人怀里伸了伸懒腰,惬意地晒起了太阳。黑将军趴在主人脚边,昏昏欲睡。
一切都很美好,除了没有辣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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